旁边那个一起动手的公子哥摇摇头,语气有点闷:“威少,跟李家羽硬碰,真不值当。”
他没出过国,户口本上写的是魔都长宁区,知道轻重——两家井水不犯河水,生意上从没交集,为一时意气撕破脸,图啥?赔本赚吆喝?
“他李家羽再横,也横不到我头上。”王庭威嗤笑,声音里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
那公子哥脸色一滞,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这话听着是说李家羽,可分明是在削他面子——合着我怕他,就是怂?
操!好心劝一句,倒成了软骨头?
“叔,这次真对不住,连累您了。”李家羽走在路上,语气沉实。
上回和王庭威起冲突,是他一人顶上去的;李国书全程没开口,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回人被打,板上钉钉,是冲着他来的。
李国书活动了两下肩膀,咧嘴一笑:“没事。我反应快,就挨了三四下,皮外伤,连膏药都不用贴。”
他反手一指自己嘴角——那儿结了层淡红血痂;又拍拍肋下:“这儿挨了一记,闷着疼,但没断。”
王庭威那边也不好受:嘴唇裂了,肚皮上还印着个鞋印。两边算下来,谁都没占便宜,谁也没落脸。
“叔,这口气,我替您咽不下去。”李家羽声音不高,却像铁块落地,“您放心,人我肯定扳回来。”
“先提醒你一句——现在正严打,风头紧。”李国书点了一支烟,火苗晃了晃,“你爸前两天还特意跟我提过,能忍则忍,等这阵子过去,再动手,干净利落。”
“明白。”李家羽点头,眼神平静,“我心里有数。”
“啪!”
清脆一响,惊得办公室吊灯都似晃了晃。
骞哥刚送走最后一名民警,额角青筋还在跳,转身就把报警的女服务员叫进来,反手一巴掌扇过去,力道狠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谁给你的胆子,自己做主报警?!”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铁,“咱这迪厅是什么地方?敏感行业!你倒好,直接把警察请进门——嫌生意太旺,想关门大吉是不是?!”
姑娘捂着脸,眼泪当场滚下来:“骞哥,我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用来了。”骞哥扯下领带,往桌上一摔,“明天起,别来上班。”
“骞哥……我求您了!”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还不懂?”骞哥俯身,声音反而低了,“那几个公子哥差点被铐走——聚众斗殴,够蹲半年。他们心里恨谁?恨你!你以为没人护着你,你能平平安安走出这扇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发白的脸:“开除你,是保你命。这黑锅,你得背;这差事,我得交。赶巧碰上严打,不然——你连收拾东西的机会都没有。”
清晨六点,阳光被灰云压得死死的。
王庭曦在酒店床上翻了个身,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爬上来,四肢泛着懒洋洋的酸乏,可胸口又胀着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她眯着眼,咬住下唇,一字一顿:“李国书……小赤佬,胆子倒肥!警告你多少次,偏当耳旁风?行,你等着——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气是真气,可没到撕破脸的地步。毕竟,这已是第三次。前两次她没吭声,这次也一样——怒归怒,不至于报案。
洗漱间里,她对着镜子抹掉唇膏,忽然冷笑:“哼,以为帮我擦干净身子,我就闻不出味儿来?”
书羽房地产公司,经理办公室。
李家羽放下电话,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嘴角牵起一丝冷弧:“呵……来得倒快。”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卷着潮湿的凉意扑进来。
“王庭威,你打我叔一拳,我就掀你堂哥一座厂。”
电话是京城的哥哥李家成打来的——盗版磁带还在市面上疯卖,源头没断。而那家藏在浦东航头路二十号的黑作坊,正是王庭轩一手罩着的。
举报?不必犹豫。
只要公安突击检查,流水线上还没贴标的磁带、压片机旁堆着的盗版母带、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港台金曲合辑”……全是铁证。
王庭轩进去,至少三年。
他当即拨通两个号码,语速不疾不徐:“老张,调三辆车;阿哲,让兄弟们备好U盘——今晚八点,航头路二十号,全部带走。”
三天后,午后。
天色沉得像浸了墨汁。太阳从早上起就躲进云层,风也停了,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连梧桐叶子都垂着头,一动不动——活脱脱一场暴风雨前的静默。
大迈湾工业园区。
魔都浦东区,航头路二十号厂房外,下午三点起,就有几辆银灰色面包车陆续停靠。它们散在路口、围墙缺口、废弃岗亭旁,车窗贴着深色膜,悄无声息。
五点整。
所有车门同时打开。
十几名穿制服的民警跳下车,脚步整齐,迅速向厂房大门包抄而去。
风,终于动了。
“砰!砰!砰!”
铁皮大门被连续三记沉闷的重击震得嗡嗡作响。领头那人穿着笔挺的深绿制服,肩章在斜阳下泛着冷光,是市局行动组总负责人——汪睿博。
门内传来拖鞋蹭地的窸窣声。片刻后,保卫室小门推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探出身子,头发微乱,手指还沾着半干的茶渍。他眯起眼往门外扫了一圈,嗓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谁啊?”
目光从门缝里钻出去,一排站得齐整的制服身影撞进眼里。他喉结动了动,脸色倏地发白,肩膀不自觉往后缩了半寸。
“我们是公安人员。”汪睿博声音平直,没高声,却字字砸在空气里,“接到实名举报,你们厂涉嫌非法复制音像制品。开门,配合检查。”
“哦……哦哦!是、是公安同志啊!”那人连声应着,语速快得像被踩了尾巴,“您稍等、稍等!我这就开——”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转身,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啦声,拔腿就往厂区深处跑,背影仓皇得像只受惊的雀。
“人跑了!”汪睿博眼皮一跳,当即抬手按住耳麦,“小周,车靠前!撞门!”
“东侧围墙、西边后巷,全部封死——一只麻雀也不许飞出去!”
“轰——!”
“哐当——!!!”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猛打方向,车头狠狠撞上锈迹斑斑的铁门。铰链崩裂,门扇向内翻倒,卷起一阵呛人的尘灰。
警察们迅速散开,快步穿过敞开的豁口,脚步声踏在空旷的厂房地面上,一声声,又稳又沉。
同一时间,三十公里外,县城南郊一座不起眼的砖混仓库也被掀开铁皮顶棚。几箱未拆封的磁带散落在泥地上,标签印着模糊的港台歌手头像,胶带封口还粘着未干的浆糊。
——而此刻,魔都近郊那栋米白色独栋别墅里,空调正低低嗡鸣。
“二叔,授权书到底啥时候能签下来?”
王庭轩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合同草案往茶几上一搁,指尖无意识敲着玻璃面。两个星期过去,连个初稿都没敲定。他眼前晃的不是纸,是成捆的钞票——还没焐热,就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王汉立跷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剥开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才开口:“快了。那边还在谈,你也知道,版权捏在人家手里,价码自然水涨船高。咱们要是急吼吼点头,人家立马再加两成——生意场上,谁先松劲,谁就输。”他顿了顿,糖纸在指间捻出细响,“这是我在纽约码头跟犹太老船长学的第一课。”
“是是是,二叔说得透亮。”王庭轩忙点头,心头那点焦躁被这番话压下去大半。确实,谈判桌上最怕心浮气躁,一慌神,连底牌都被人看穿。官厂那边的合同,不也是一样?
“哈哈,有冲劲是好事。”王汉立笑着拍了拍侄子胳膊,掌心厚实温热,“年轻人嘛,想干成事,火候足一点,我懂。”
他们谁也没留意窗外树梢上那只停驻的灰鸽子,翅膀刚收拢,警笛声已由远及近,切开午后慵懒的风。
门铃响了。
清脆,短促,连按三下。
王汉立抬眼望向玄关监控屏——七八个人影静静站在雕花铁门外,深绿色制服肩线利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他眉头一拧,额角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是派出所的人?”王庭轩凑近屏幕,眼睛一眯,“不对……是市局的。”
王汉立没应声,只起身朝门口走,拖鞋带子松垮地挂在脚后跟上。他边走边想:最近就一件事儿经不起查。别的,真没有。
王庭轩跟在后面,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下意识抠着裤缝。
铁门打开一条缝时,汪睿博正站在第三级台阶上。他一眼就认出廊下站着的年轻人——目标人物,王庭轩。但他没开口,只垂眸看着自己手套上一道浅浅的刮痕,像在数呼吸。
“汪局长?”王汉立脸上挤出笑,语气熟络,“稀客啊!您要找我,一个电话的事,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汪睿博抬眼,目光平静扫过他脸,又落回王庭轩身上,像一瓢凉水泼在热锅上:“王先生,门开了,我们就进来了。”
“哦……行,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