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扯开领口,抓起御案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大口。
长孙无忌佝偻着腰,迈过门槛,回身小心翼翼把殿门合严实。
“辅机,你刚才在朝堂上装什么死?”
李世民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磕,茶水溅了一桌子。
长孙无忌扑通跪下,苦着脸埋怨道:
“陛下啊,您今天这火发得太狠了。
连退路都不给崔仁师他们留,这帮老狐狸狗急跳墙,指不定要在背后下什么黑手。
世家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真要逼反了……”
“反?借他们十个胆子!”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朕这江山是马上打下来的,不是跟他们磨嘴皮子求来的。
他们敢动刀子,朕就敢派玄甲军平了清河和范阳。”
长孙无忌擦了把额头的汗:
“可朝堂上总得有人干活啊。您今天把他们逼到这份上,明日只怕六部要停摆。”
“停摆就停摆。”
李世民冷笑一声,
“大唐离了他们照样转。朕今天把话挑明,就是要断了他们的念想。
他们不是想废太子吗?朕偏不如他们的愿。”
李世民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空白的黄绫圣旨,提笔蘸墨。
“王德!”
大太监王急忙从屏风后面钻出来: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李世民头也不抬,笔走龙蛇,
“大赦天下。死囚减等,流放内迁。理由嘛……就写太子承乾,在天牢中遭遇刺客,临危不惧,奋勇杀贼,有先贤之风。
且太子心系黎民,祈福消灾,朕心甚慰。”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陛下,您这是要……”
“承乾在天牢里待得够久了。”
李世民扔下朱笔,抓起玉玺重重盖了下去,
“昨晚那小子敢空手跟死士搏命,还亲手宰了一个。
这股子狠劲,才配得上大唐储君的位子。
既然世家想在背后搞小动作,朕就把东宫这条狂龙放出来,让他们好好斗一斗。”
长孙无忌咽了口唾沫:“那……那个楚狂呢?”
提到楚狂,李世民脸上的怒意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那小子是个浑金璞玉,也是把双刃剑。
他不是嫌天牢里住着不舒服,天天嚷嚷着要朕杀了他吗?”
李世民哼了一声,
“朕偏不杀。王德,拟第二道旨。”
“天牢囚犯楚狂,揭发天竺妖僧有功,救驾于危难。免其死罪,即刻释放。”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去查查,上次朕让你安排的那个通房丫头,送进那座宅子没有?”
王德赶紧磕头:
“回陛下,武家那丫头前天夜里就秘密送进去了,按您的吩咐,剥了身份,现在就是个签了死契的粗使丫头。
百骑司的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很好。”
李世民满意地笑了,
“把楚狂给朕扔进那座宅子里。
朕倒要看看,这能未卜先知的妖孽,撞上预言里篡夺大唐江山的祸水,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大理寺天牢,甲字号走廊。
楚狂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堆上,嘴里叼着根茅草,翘着二郎腿晃荡。
“李二这老小子办事效率太差了。昨晚差点被人砍死,今天还不下旨赐死我?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对面牢房里,李承乾靠着墙根坐着。
左臂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出奇的亢奋。
他手里还攥着昨晚那根沾血的木楔子,大拇指不停地在粗糙的木纹上摩挲。
“先生,您说父皇今天在朝堂上,会怎么处置那些世家官员?”
楚狂翻了个白眼,吐掉嘴里的茅草:
“能怎么处置?你爹那脾气,估计直接掀桌子骂娘了呗。
但骂归骂,世家那帮老狐狸脸皮比城墙还厚,不扒他们一层皮,他们是不会疼的。”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德领着两队全副武装的千牛卫,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快步走了进来。
狱卒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打开牢门上生锈的铁锁。
“太子殿下受苦了。”
王德拂尘一甩,展开圣旨,
“陛下有旨,大赦天下。太子殿下遇刺反杀,彰显皇家威仪,即刻释放,复太子位,赐还东宫!”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死死盯着王德手里的圣旨。
复位了!
真的复位了!
王德转过身,又拿出一份圣旨,对着楚狂那边喊道:
“楚先生,接旨吧。陛下念您揭发妖僧有功,免去死罪,即刻释放。还赏了您黄金千两,平康坊大宅子一座。”
牢房里安静了三秒。
楚狂从草堆上跳了起来,几步冲到木栅栏前,双手死死抓着栏杆,脸涨得通红。
“放屁!谁要他免死罪了?”
楚狂破口大骂,
“老子犯的是欺君之罪!是蛊惑太子的大罪!按大唐律例必须砍头。
李世民他懂不懂法?懂不懂规矩?
老子不出去!有种让他来天牢亲手砍了我。”
王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拂尘都差点扔了。
这年头还有人上赶着求砍头的?
“楚先生,您这……您这是抗旨啊。陛下说了,您要是不出去,就让千牛卫绑您出去。”
王德擦着汗,冲身后的千牛卫使了个眼色。
四个膀大腰圆的千牛卫二话不说,冲进牢房,架起楚狂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开老子!我不出狱!我要死!我的百亿奖金啊!李二你个王八蛋,你断我财路!”
楚狂双脚在地上乱蹬,硬生生在泥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印子。
李承乾走出牢房,拦住了正往外拖人的千牛卫。
“退下。”李承乾冷喝一声。
千牛卫面面相觑,松开手退到一边。
楚狂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囚服,气喘吁吁地瞪着李承乾:
“干嘛?你想替你爹动手?来,往脖子上砍,千万别犹豫。”
李承乾没有理会楚狂的疯话,而是恭恭敬敬地整理了一下满是血污的衣襟,双膝一弯,对着楚狂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先生大恩,承乾没齿难忘。”
李承乾抬起头,脸上已然没有了往日的懦弱,
“先生,我们要出去了。孤回东宫,您去平康坊。
以后若有疑难,孤还能去向先生请教吗?”
楚狂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冷笑一声:
“出去?你以为出了这大理寺的门,就是阳关大道了?”
李承乾一愣:“先生此话何意?”
“你回东宫,才是地狱模式的开局。”
楚狂凑近李承乾,压低声音,
“你爹今天把你放出来,是为了恶心世家,把你当成一把刀去捅世家那帮老狗。
你那个好弟弟李泰,现在指不定在魏王府里怎么砸东西呢。”
李承乾咬紧后槽牙,没有说话。
“东宫里,一半是世家的眼线,一半是李泰的钉子。
你前脚踏进门,后脚你吃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拉了几泡屎,都会原封不动地摆在崔仁师和李泰的桌子上。”
楚狂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李承乾的胸口。
“你在天牢里杀了个刺客,觉得自己行了?我告诉你,外面的刀子,全是不见血的。”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请先生教我。孤该怎么做?”
楚狂退后半步,双手抱胸:
“我之前教你的三步走,忘了?”
“第一步,杀鸡儆猴。”
楚狂竖起一根手指,
“回东宫第一件事,别去洗澡换衣服,带着你这身血,直接去前殿。
把那些平时阳奉阴违,鬼鬼祟祟的太监宫女全抓起来。”
“不审,不问。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乱棍打死。”
李承乾倒抽一口凉气,拳头猛地攥紧。
“第二步,兵权。”
楚狂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帮吃空饷的将领全踹了,提拔底层的校尉。给钱,给肉,给前途。把东宫六率变成只听你一个人话的疯狗。”
“第三步,记住了。”
楚狂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刀把子必须死死攥在自己手里。谁敢挡你的路,不管他是世家大儒,还是皇亲国戚,别跟他们讲什么仁义道德。”
“直接物理超度。”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闭上眼睛。
过了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他猛地睁开眼。
“承乾,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