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转过头,冲着楚狂恭敬地作了个长揖,眼神中满是感动:
“少保大人高风亮节,宁可背负谋反的骂名,也要替青雀遮掩丑事,孤佩服至极。
但孤绝不能让少保大人蒙受这等不白之冤,今日孤就是拼了这储君之位,也要保少保大人周全!”
楚狂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眼前一阵发黑。
这特么是被自己洗脑洗过头了?
这太子是不是脑干缺失了?
李世民在上面看着这出闹剧,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轻轻咳嗽了一声,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长孙无忌浑身一激灵。
他昨天在醉仙楼被楚狂灌得烂醉如泥,连自己私下收了李泰十万贯贿赂的黑账本,都被李世民给拿到了。
今天要是敢落井下石,李世民绝对会借题发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长孙无忌硬着头皮,顶着百官疑惑的目光,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陛下。”
长孙无忌拱了拱手,
“老臣以为……太子殿下言之有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长孙无忌可是百官之首,关陇贵族的领头羊,更是魏王暗中的支持者,他今天竟然站出来保楚狂?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洎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孙无忌:“赵国公,你……你是不是糊涂了?”
“刘中丞稍安勿躁。”
长孙无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不红心不跳,
“楚少保年少轻狂,贪杯误事,这在所难免。
魏王殿下也是年轻气盛。年轻人之间有些磕磕碰碰,当不得真。
至于结交武将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楚少保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卢国公和鄂国公乃是我大唐柱石,忠心耿耿,岂会跟着他一个毛头小子造反?简直荒谬!”
楚狂彻底怒了。
“长孙老头,你还要不要点老脸了?”
楚狂冲过去一把揪住长孙无忌的袖子,
“昨天在醉仙楼,是谁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要弄死崔仁师的?是谁说要跟我拜把子的?你现在跑出来装什么理中客好人?”
长孙无忌吓得魂飞魄散,这小子真是什么都敢往外抖啊。
他赶紧反手一把死死捂住楚狂的嘴,转头对着李世民大声喊道:
“陛下!您看,楚少保这酒还没醒呢,满嘴胡言乱语。
老臣恳请陛下,赶紧让人把楚少保拖回府醒酒,免得御前失仪啊!”
李世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闹下去这朝堂就真成菜市场。
“行了!都给朕闭嘴!”
李世民一拍龙案,帝王的威压散发开来,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楚狂酒后失德,殴打皇子,确实有罪,理应严惩!”
李世民板着脸,语气严厉到了极点,但说出来的惩罚却让人大跌眼镜,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退朝!”
刘洎等人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罚俸半年?这算什么惩罚?
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包庇。
这朝堂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不服!我要死谏!昏君!你这是包庇。”
楚狂拼命挣脱开长孙无忌的手,大声抗议。
“抗议无效。”
李世民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王德,带楚少保出宫。
朕有一道密旨,让他亲自去一趟蓝田县,跟着李君羡一起办差。
办不好,提头来见!”
王德赶紧带着几个千牛卫冲上来,半拉半拽地把还在骂骂咧咧的楚狂强行拖出了太极殿。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楚狂坐在马车里,双手抱胸,满脸的不高兴,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王公公,李二到底让我去蓝田县干嘛?我可是个文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抄家这种粗活不应该让百骑司去干吗?他是不是故意整我?”
楚狂没好气地问道。
王德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苦笑着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劝道:
“楚少保,您就别抱怨了。
陛下这是在保您啊。您昨晚闹得那么大,把魏王打成那样,要不是陛下把您派出来避避风头,今天早朝那帮文官能用唾沫星子把您生吞活剥了。”
“切,我巴不得他们生吞了我呢,最好把我剁碎了喂狗。”
楚狂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
马车颠簸着前行,出了城门没多久,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哭喊、男人的叹息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臭和腐败的气息。
楚狂有些好奇,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楚狂整个人就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
他原本以为,长安城内虽然物价飞涨,斗米恩仇,但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天朝上国的繁华。
可这城墙之外,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官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衣衫褴褛的难民,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眶深陷,眼神空洞麻木,毫无生气地瘫坐在泥地里,活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不远处的一个土坑边,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正在用满是冻疮和泥垢的手拼命刨土。
旁边放着一卷破败的草席,草席边缘,露出一只青紫色的、瘦小得令人心碎的属于小孩子的手臂。
楚狂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破棉絮。
“这……这是怎么回事?”
楚狂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王德叹了口气,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伸手放下车帘,不忍再看外面的惨状:
“关中大旱,颗粒无收,常平仓又被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烧了。
这些都是从各县逃荒过来的百姓。
长安城里粮食金贵,京兆尹下令封锁城门,不让难民进城,怕引起民变冲撞了贵人。
他们只能在城外苦熬,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饿死、冻死。
这世道,苦啊……”
楚狂的双手死死攥紧了窗框。
他一直以来,他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把这个大唐当成一个全息通关游戏。
他骂李世民,揍李泰,怼文武百官,全都是为了激怒皇帝求死,好拿那百亿奖金回到现代去潇洒。
他潜意识里,根本没把这里的人当成活生生的人,只当他们是NPC。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惨状,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闻着空气中死亡的气息,他作为现代人骨子里的那点良知和底线,被彻底唤醒了。
这里不是游戏,这里是人命如草芥的古代。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会痛、会哭、会绝望的同胞。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前面被一群难民挡住了去路。
楚狂一把推开车门,不顾王德的阻拦,直接跳了下去。
王德吓了一跳,赶紧跟着下车,急得直跺脚:
“楚少保,您干什么去?外面乱得很,这些难民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危险啊!”
楚狂根本没理他,径直走到路边。
那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妇人。
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瘦弱的胸膛已经没有了起伏,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妇人却没有哭,只是眼神呆滞地抚摸着小女孩干枯的头发,嘴里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
“丫头乖,睡着了就不饿了……睡着了就不饿了,娘陪着你……”
在妇人旁边不远处,几个眼冒绿光的男人正死死盯着那个死去的女孩。
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柴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吞咽口水的声音,眼神中透着疯狂的贪婪,正一步步逼近。
吃人!
楚狂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名邪火直冲天灵盖。
“滚!!!”
楚狂发出一声怒吼,直接冲过去,飞起一脚,狠狠地将走在最前面、正举起柴刀的那个男人踹翻在地。
这一脚力道极大,那男人本就饿得毫无力气,被踹得在地上滚出好几米远,吐出一口酸水。
剩下的几个男人被楚狂这凶神恶煞的气势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了,消失在难民堆里。
楚狂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饿殍,看着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双拳握得咔咔作响。
那帮衣冠禽兽的畜生,为了逼迫朝廷妥协,为了发国难财,宁可看着这些百姓活活饿死,宁可人间变成炼狱,也要把粮食烂在地窖里。
“王德。”
楚狂转过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老奴……老奴在。”
王德被楚狂现在的眼神吓到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圣旨拿来。”楚狂伸出手,目光冰冷。
王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明黄色的卷轴递了过去。
楚狂一把抓过圣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粗暴地塞进怀里。
“上车!去蓝田县。”
楚狂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李二顾忌世家不敢杀的人,我来杀!李二要顾及颜面不敢抄的家,我来抄!今天,老子要让蓝田县血流成河。”
楚狂又不傻。
李世民将自己推到蓝田,不就是自己得到的那些情报吗?
他李世民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背锅。
这个锅他楚狂背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楚狂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的体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