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羡虽然是百骑司统领,是皇帝最信任的影子,但真要让他无旨查抄清河崔氏这等千年世家的产业,还要把三十万石粮食私自分发给灾民……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干不出来。
这事一旦闹到朝堂上,那帮世家出身的官员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皇帝为了平息众怒,安抚世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拿他李君羡的脑袋去祭旗。
“楚少保,此事万万不可,使不得啊!”
李君羡急得满头大汗。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凑到楚狂耳边压低声音哀求道:
“崔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你今天就算把粮食分了,明天京兆府就能以‘流民聚众哄抢’的罪名,把这些灾民全抓起来秋后算账。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害了他们。
更何况,无圣旨调兵抄家,这是形同谋逆的死罪啊!”
那个原本被两名百骑司军士死死押在地上的账房先生,一听到李君羡这番话,原本吓破的胆子瞬间又膨胀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冲着楚狂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听见没有?连皇帝身边的百骑司统领,都懂大唐的规矩,都知道我清河崔氏的底蕴。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黄口小儿,真以为拿了根鸡毛就能当令箭?
我告诉你,你今天杀我崔家管事,已经是死罪一条。
你要是敢动这库里的一粒粮食,崔公绝对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诛你九族,连你家祖坟都给你刨了。”
楚狂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死到临头还敢狂吠的账房先生。
随后,他走上前抬起右脚,对着账房先生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砰!”
“啊——!!!”
“规矩?老子今天就大发慈悲,教教你这狗东西什么叫规矩。”
楚狂面无表情地在旁边一具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鞋底沾上的血迹,随后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李君羡,
“李统领,你怕担责任,我不怪你。
毕竟你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还得顾着你头顶上那顶乌纱帽。
这活儿,你们百骑司不敢干,我找敢干的人来干。”
说罢,楚狂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躲在石狮子后面的王德。
“老王,别抖了,骨头都要散架了。”
楚狂伸手,在王德那张煞白的胖脸上拍得啪啪作响。
王德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一把抱住楚狂的大腿哀求:
“楚少保,小祖宗哎!老奴就是个宫里跑腿传旨的太监,您可千万别让老奴去干杀头的事啊。老奴还没活够呢。”
“不让你杀人,瞧你那点出息。”
楚狂一把将王德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现在立刻坐马车回长安城,进城之后哪也别去,直接去卢国公府和鄂国公府。
告诉我那两个结拜的大哥和二哥,就说蓝田县李家庄有天大的买卖。
清河崔氏在这里藏了整整三十万石精粮,还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让他们立刻点齐左右武卫的兵马,带上几百辆空马车和最大的麻袋,速来发财!”
王德听完,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无旨调动北衙禁军?
还是去抄当朝顶尖世家清河崔氏的私库?
“少保大人,这……这这这……这是造反啊!”
王德吓得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无兵符调兵,按大唐律例当斩立决!卢国公和鄂国公那都是人精,怎么可能听您的跟着一起胡闹?”
“你只管去传话!”
楚狂懒得废话,一把将王德从地上拎起来,连推带搡地塞进马车里,
“你就原话告诉程咬金那个老流氓,他要是不来,这三十万石粮食和那些金山银山,我就一把火全烧了,连根毛都不给他留下。
去!跑慢了老子先砍了你的狗头。”
车夫也是个机灵的,一甩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马车疯了一样,朝长安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君羡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地看着远去的马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以前他只是觉得楚狂就是个狂士。
可是现在他发现,这丫的就是一个疯子!!!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卢国公府。
程咬金正光着膀子,在后院呼哧呼哧地举着几百斤重的石锁。
“老爷!老爷不好了。”
管家冲进后院,
“宫里的王公公来了,说是太子少保楚大人有十万火急的口信,让您务必亲启!”
程咬金手一松,“轰”的一声,巨大的石锁砸在地上。
这小王八蛋,才消停了半天,又特娘的惹什么祸了?
他扯过一条布巾胡乱擦了擦汗,大步流星地走到前厅。
只见王德正瘫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喘气,手里端着的茶盏抖得像筛糠,茶水泼了一身。
“王公公,我那三弟怎么了?谁欺负他了?”
程咬金粗声粗气地吼道。
王德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凑到程咬金耳边,把楚狂在蓝田县杀人、准备开仓放粮,以及原封不动的那句“带上麻袋速来发财”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程咬金听完,整个人足足半天没回过神来。
“三……三十万石粮食?!”
程咬金猛地瞪大了牛眼,眼底瞬间充血。
世家这帮狗娘养的吸血鬼,居然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来人!!!”
程咬金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咆哮,震得王德捂住了耳朵,
“去马厩备马!把府里能喘气、能拿刀的府兵,全给老子叫上。”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
“老爷,您这是要干嘛去啊?没有陛下的圣旨,私自动兵可是抄家灭族的大忌啊。”
“放你娘的连环屁!老子的结拜三弟在城外被人欺负了,老子带人去撑场子,算特娘的哪门子动兵?”
程咬金一把推开管家,顺手扯过挂在墙上那把重达百斤的宣花斧,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赶紧派个腿脚快的去鄂国公府,告诉尉迟老黑,蓝田县有天大的买卖。
崔家的私库被三弟撬开了,去晚了连口汤都没了,让他赶紧滚过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长安城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两支全副武装的骑兵队伍轰隆隆地汇合在一起。
尉迟敬德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手里提着丈八马槊,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上满是狐疑,冲着程咬金大喊道:
“老程,楚兄弟这口信到底靠谱不靠谱?
三十万石粮食,那得堆成山了,崔家能蠢到把这么多粮食放在城外的一个破庄子里?”
“管他靠不靠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程咬金兴奋得满脸红光,
“这小子虽然是个惹祸精,但他属貔貅的,绝对不吃亏。
他既然敢下嘴,就说明那庄子里绝对有大油水。
走,咱们兄弟今天去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驾!”
两千多名左右武卫的精锐骑兵,拉着几百辆空荡荡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冲出明德门。
……
皇宫,甘露殿。
李世民正坐在龙案后批阅奏折。
“陛下!”
一名百骑司暗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大殿中央。
“讲。”
李世民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头也没抬。
“禀陛下,蓝田县急报。”
暗卫语速极快,
“楚少保抵达李家庄后,当场斩杀崔家管事崔富。随后强行破门,在后院地窖查获藏匿粮食……三十万石。”
“啪!”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朱砂笔掉在折子上。
“你再说一遍……多少?三十万石?”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他上次只当楚狂在说醉话,派百骑司去调查根本没有调查出个结果。
结果楚狂这次直接把粮食给找出来了。
“楚狂现在在干什么?”
李世民死死咬着牙,眼中杀机毕露。
“楚少保下令开仓放粮,但李统领以无圣旨为由不敢执行。”
暗卫顿了顿,一向冰冷的语气也变得古怪起来,
“楚少保便派王公公回城,通知了卢国公和鄂国公。
就在刚才,两位国公已经率领两千武卫骑兵和数百辆马车,以撑场子为由,出城直奔蓝田县去了。”
李世民愣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突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楚狂!好一条咬死人不松口的疯狗。”
李世民一巴掌重重拍在龙案上,
“朕顾忌悠悠众口不敢抄的家,他去抄!朕顾忌朝堂平衡不敢杀的人,他去杀!
现在他还把程知节和尉迟敬德这两个不要脸的老流氓拉下了水,把水彻底搅浑。
好!干得漂亮!太特娘的漂亮了。”
李世民在御案后兴奋地来回踱步,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这三十万石粮食一旦运回长安,关中的粮荒瞬间就能缓解。
世家想要用粮食逼迫朝廷废除科举、垄断朝堂的阴谋,将彻底沦为泡影。
“传旨给李君羡!”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
“无论楚狂今天在李家庄干什么,哪怕他把天捅破了,百骑司也必须全力配合,谁敢阻拦,杀无赦!”
……
蓝田县,李家庄。
庄子外面,原本如行尸走肉般的难民们,已经被百骑司组织起来,排成了一条长龙。
虽然还没开始发粮,但当他们透过破败的大门,看到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米袋时,每个人那深陷的眼窝里,都燃起了希望之光。
突然,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李君羡脸色一变,如临大敌地看向大门。
“砰!!!”
程咬金踹开大门走了进来。
尉迟敬德紧随其后。
门外,两千名武卫士兵,迅速将整个占地极广的庄子围得水泄不通。
“三弟!哥哥们来给你撑场子了。谁敢动你,老子活劈了他!”
程咬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楚狂,扯着大嗓门吼道。
楚狂吐掉金牙签,站起身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大哥,二哥,你们这速度可以啊,没白瞎我给你们留的好处。”
楚狂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三十万石精米,全在地下窖里。
这庄子里还有不少上锁的库房,我还没来得及看。
剩下的脏活累活,就交给两位哥哥了。”
程咬金一听就激动的眼珠子都红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吩咐道:
“儿郎们!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这庄子里的东西,全特娘的是世家贪墨的逆产。
给我搜!掘地三尺地搜!墙皮给老子刮下来,连块铺地的青砖都别给老子留下。”
“诺!!!”
两千士兵轰然应诺,声震九霄。
他们直接冲进了庄子的各个角落。
踹门的踹门,砸锁的砸锁。
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指望崔家名头能震慑对方的庄丁和账房先生们,看到这群红了眼的骄兵悍将,彻底绝望了,瘫在地上哭爹喊娘。
这哪里是朝廷办差,这分明就是土匪进村。
半个时辰后。
前院宽阔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座珠光宝气的小山。
一箱箱黄澄澄的金铤、白花花的银锭被粗暴地撬开盖子。
一匹匹在长安城价比黄金的上好蜀锦、苏绣被随意堆叠。
还有那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成色极品的和田玉雕……
楚狂看着这些足以敌国的财富,再转头看看庄子外那些衣不蔽体、瘦骨嶙峋,连树皮都吃光了的难民,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
门外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门内酒肉臭,富得流油。
“既然你们不当人……”
楚狂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无比幽暗深邃,
“那老子死之前,就跟你们死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