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走到石桌前,把图纸往桌上一拍。
啪!
“都凑过来。”
几十个工匠心头一颤,赶紧围了上去。
几个年纪大的老匠人站在最前面,小心翼翼低头看向图纸。
纸上画着一个个小方块,还有铁框、木架、火炉、排版结构。
众人看得满头雾水。
楚狂指着图上的小方块。
“看清楚了。”
“以前你们印书,是不是先找一块整木板,然后把一整页字全刻在上面?”
老木匠赶紧点头道:
“回少保大人,正是如此。”
“若是刻错一个字呢?”
老木匠苦笑道:
“轻则挖掉补刻,重则整版作废。若错处太多,整块板子便毁了。”
楚狂又问道:
“一本书若有一百页,是不是就得刻一百块板?”
“是。”
“若印下一本书呢?”
“还得重新刻板。”
楚狂嗤笑一声。
“蠢。”
众工匠脸色尴尬,却没人敢反驳。
楚狂指尖点在图纸上。
“从今天开始,不这么干了。”
“我要你们把木板切成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
“每一个小方块上,只刻一个字。”
“而且要刻反字。”
老木匠一愣,赶忙问道:
“一个字?”
“对,一个字。”
楚狂拿起一块木片,随手比画。
“常用字,比如之、乎、者、也,多刻几百个。”
“生僻字,少刻一些。”
“刻好之后,按照书里的内容,把这些小字块一个一个排进大铁框里。”
“排满一页,用松香、蜡和纸灰调成的胶泥垫底,再用火一烤,字块固定。”
“刷墨,铺纸,一压。”
“这一页就印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印完之后,把铁框再往火上一烤。”
“松香和蜡一化,字块就能拆下来。”
“拆下来的字块,还能接着排下一页。”
“刻错一个字,挑出来换掉。”
“排错一个字,拿出来重排。”
“以后印一百本书,一千本书,一万本书,都不用重新刻整版。”
“字还在,书就能一直印。”
话音落下。
整个偏院,骤然安静。
火把噼啪燃烧。
夜风吹过,卷起一地木屑和尘土。
几十个大匠全都僵在原地。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桌上的图纸,像是看见了什么惊天神物。
有人张着嘴,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有人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人伸出手想摸图纸,却又像怕亵渎神灵一样,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
李承乾原本站在旁边,听到一半时还在皱眉。
听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傻了。
“字……字能拆开?”
“还能反复用?”
“那岂不是……”
李承乾猛地抬头,声音都发颤了。
“岂不是只要刻出足够多的字块,天下所有书都能印?”
楚狂瞥了他一眼。
“还不算太蠢。”
李承乾浑身一震。
他终于明白楚狂为什么敢跟孔颖达赌。
这不是改良雕版。
这是直接把雕版印刷的桌子掀了。
孔颖达和世家还在比谁家的木板多,楚狂却已经把字从木板里拆了出来。
这哪里是印书?
这是要挖世家的根。
就在这时,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忽然浑身一抖。
扑通!
他竟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石桌边缘,眼泪夺眶而出。
“神迹……”
“这是神迹啊!”
老木匠声音嘶哑,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朽刻了一辈子木板,手上这几根指头都快刻废了。”
“怎么就没想到,字能分开刻,字还能反复用啊。”
“少保大人!”
他砰砰砰对着楚狂磕头。
“您这是夺天地造化之功!”
“有了此法,印书速度何止快百倍?”
“从今往后,天下书籍再也不用一版一版慢慢雕了。”
其他工匠也猛地反应过来。
扑通!
扑通!
扑通!
一群大匠跪倒一片。
“少保大人大才!”
“此法若成,足以传世千年!”
“我等能参与此事,死而无憾!”
这些人都是手艺人,最懂这法子的恐怖。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雕版印刷最费什么?
费时,费工,费木料。
一页错,整版毁。
一本书一套板,换本书还要重来。
可活字不一样。
一字一块,反复拆装,反复使用。
这已经不是快不快的问题。
这是把印书这件事,从根子上改了。
楚狂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磕了。”
“磕头要是能把书磕出来,我让高明一天给我磕八百个。”
李承乾:“……”
不是,怎么又扯到孤了?
楚狂伸手把老木匠拉起来。
“时间紧迫,没空感动。”
“你们分成两拨。”
“一拨人弄胶泥,淘洗干净,捏成字坯,阴干之后刻反字,再入窑烧硬。”
“这叫泥活字。”
“泥活字便宜,做得快,可以大量烧制。”
“另一拨人,找上好硬木,切成小块,直接刻木活字。”
“木活字上手快,今晚就能用。”
“铁匠负责做铁框、夹板、压具。”
“泥瓦匠负责起小窑,控制火候。”
“所有人双管齐下。”
楚狂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能用的成品。”
老木匠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眼珠子都红了。
“喏!小人拼了这条老命,也给少保大人办成。”
“能亲手做出这等神物,老朽现在死了都值。”
其他工匠也跟打了鸡血一样,眼睛发绿,呼吸粗重。
“快!取木料!”
“磨刀!”
“先刻常用字。”
“铁匠跟我来,先照图打框。”
“泥瓦匠,起窑!快起窑!”
原本还一头雾水的匠人们,此刻像疯了一样散开。
锯木声、磨刀声、搬铁声、吆喝声,很快响成一片。
东宫偏院瞬间变成了一座临时工坊。
火炉被点燃,铁锤砸在铁砧上,溅起细碎火星。
木匠们伏在案前,手中刻刀快如游鱼。
泥瓦匠搬来砖石,连夜垒窑。
整个院子里热浪翻滚,烟火气冲天。
李承乾站在旁边,看得心潮澎湃,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忍不住问道:
“少保大人,若此法真能成,世家书坊岂不是……”
“不是岂不是。”
楚狂淡淡道:“是一定会完蛋。”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
“他们靠书控制天下读书人,靠昂贵书籍拦住寒门入仕之路。”
“若书变便宜了……”
楚狂接过他的话。
“寒门就能读书。”
“寒门能读书,就能参加科举。”
“寒门能参加科举,世家的官位就不再是祖传的。”
“到时候,那帮老狗会比死了亲爹还难受。”
李承乾听得头皮发麻。
楚狂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头问道:
“造纸的东西弄来了没?”
李承乾这才回过神,赶紧指向院外。
“弄来了。”
院外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破渔网、烂树皮、竹子、破布。
那些东西大多从民间仓促收来,有的还带着泥,有的散发着酸臭味。
李承乾捂住鼻子,眉头问道:
“少保大人,这些污秽之物,真能造出写字的纸?”
“大唐如今的好纸,用的可是上等藤皮、麻料,工序繁杂,耗费极大。”
“这些破烂玩意儿……真的行?”
楚狂走到那堆破烂前,随手捡起一截烂渔网,又拿起一块破布。
“高明,看见这些了吗?”
李承乾满脸嫌弃的说道:
“看见了。”
“臭吗?”
“臭。”
“脏吗?”
“脏。”
“值钱吗?”
“不值钱。”
楚狂笑了。
“那就对了。”
李承乾一怔。
楚狂把破渔网丢回去,看着李承乾问道:
“世家的纸为什么贵?”
“因为原料贵,工序慢,人手被他们握着。”
“可若是这些满大街没人要的破渔网、烂树皮、破布、竹子,都能造纸呢?”
李承乾眼睛一点点睁大。
“以后,天下寒门能不能翻身,就靠这堆臭东西了。”
李承乾心头猛地一震。
楚狂不再废话,直接吩咐道:
“让人把这些东西全部切碎。”
“竹子剖开,树皮刮去粗皮,破布渔网洗净。”
“然后扔进大锅,加石灰,猛火煮。”
“煮到烂透,捞出来洗干净。”
“再放进石臼里捣,捣成浆,越细越好。”
“最后放进水槽搅匀,加纸药。”
“用竹帘子平平一捞,让纸浆均匀铺在帘面。”
“压干水分,揭下来,贴墙烘干。”
“这就是纸。”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
造纸还能这么干?
不用名贵藤皮,不用世家秘方,就用这些破烂?
他看着那堆原本让自己避之不及的东西,眼神一点点变了。
之前他觉得这是垃圾。
现在他觉得,这分明是一座金山。
不。
不是金山。
这是能撬动天下文脉的东西。
李承乾声音都有些发哑:
“少保大人,若是纸也能如此廉价,那再配上活字印刷……”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不敢继续说了。
楚狂替他说完。
“那孔颖达和世家,就可以洗干净脖子等死了。”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
楚狂拍了拍他的肩膀。
“传令。”
“从现在开始,东宫封锁。”
“所有工匠、宫人、侍卫,三天之内,谁也不许踏出东宫半步。”
“谁敢泄露半个字,直接拖出去打断腿。”
李承乾神情一凛。
“孤明白!”
他转身高声喝道:“传孤令!”
“封锁东宫!”
“没有孤和少保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违令者,斩!”
侍卫齐声应诺。
“喏!”
东宫大门轰然关闭。
火光,却在偏院彻夜不熄。
楚狂站在廊下,看着火光映红半边夜空,嘴角缓缓勾起:
“三天后,孔颖达会知道,什么叫世家读书人的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