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今天炸了锅。
不是小炸。
是从朱雀大街炸到东西两市,从国子监炸到各家书坊,连平康坊里卖酒的胡姬,都能听见客人拍着桌子议论东宫里的那位疯子。
“听说了吗?东宫大门关了三天。”
“关得死死的,左卫率的甲士把门堵得连狗洞都看住了。”
“那楚狂该不会真怕了吧?前些日子在朝堂上不是挺狂吗?”
“哈哈哈,孔祭酒都说了,那疯子肯定知道自己输定了,躲在东宫里装死呢。”
“我看不止装死,没准正带着太子殿下在里面饮酒作乐,破罐子破摔。”
各处书坊里,掌柜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背后站着的,哪个不是关陇旧族、山东门第?
书价越贵,他们越高兴。
寒门子弟买不起书?
那关他们屁事?
读书本来就是贵人的事,泥腿子若是都能读圣贤书,那还要世家门阀做什么?
国子监里,孔颖达更是当着一群博士、助教的面冷笑道:
“楚狂此人,狂悖无礼,妄言乱政。”
“他若真有本事,何必闭门不出?”
“老夫倒要看看,大朝会那日,他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这话很快传遍长安。
不少文官听完都乐疯了。
尤其那些早就看楚狂不顺眼的世家官员,一个个磨刀霍霍,就等大朝会那天联名弹劾。
蓝田县的事情,他们可没有忘记。
甚至有人已经把奏疏写好了,只等大朝会,当着皇帝李世民的面,把楚狂和李承乾一起喷个狗血淋头。
魏征听不下去了。
这位大唐第一喷子,原本正在府中翻看奏疏,越听外头传来的消息,脸色越黑。
到最后,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胡闹!”
魏征气得胡须乱颤。
“太子乃国之储君,岂能被一个狂徒关在东宫里不见外臣?”
他怒气冲冲地直接杀向东宫。
东宫大门外。
朱漆大门紧闭。
门前围了一圈左卫率甲士,长矛林立,甲叶森寒,真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程处默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望天。
远远看见魏征杀气腾腾地走来,他脸皮顿时一抽。
完了。
来的是这位爷。
这可是连陛下都敢指着鼻子骂的人。
程处默赶紧把嘴里的草茎吐了,站直身子。
魏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指着程处默便喝道:
“让开!”
程处默挠了挠头,硬着头皮挡在台阶上没动。
“魏大人,少保大人有令,三天之内,东宫连条狗都不能放进去。”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甲士脸色都变了。
好家伙。
你这不是把魏大人也算进去了?
果然,魏征眼珠子当场瞪圆:
“混账!”
“楚狂算个什么东西?他一个狂徒,竟敢封闭东宫,软禁当朝储君?”
“让开!”
“老夫乃郑国公、太子太师!今日倒要看看,太子被那楚狂蛊惑成了什么荒唐模样。”
程处默苦着脸继续说道:
“魏大人,真不能进。”
魏征勃然大怒,提着袍子往前一迈:
“李承乾!”
“你给老夫滚出来!”
“大唐的江山,难道要毁在你们两个竖子手里?”
这嗓门太响。
东宫里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门内。
偏院里热气腾腾,烟火冲天。
李承乾正挽着裤腿,满手都是黑泥,跟几个老工匠一起蹲在地上和胶泥。
堂堂大唐太子,此刻头发有点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衣摆也被泥浆溅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可他一点没有嫌弃,反而两眼发亮。
因为他亲眼看见,一堆原本毫不起眼的小木块,竟能印出整整齐齐的书页。
他更亲眼看见,那些破渔网、烂树皮、碎布条,在大锅里煮烂之后,竟然真的变成了纸。
这是书。
这是纸。
这是能把世家掐在手里的文脉,硬生生抢回来的东西。
听到外面的骂声,李承乾手一哆嗦,差点把泥水溅到自己脸上。
他抬头看向廊下:
“少保大人,魏大人在外面骂街呢。”
廊下。
楚狂正躺在太师椅上啃苹果。
闻言,楚狂翻了个白眼:
“这老头属狗的吧,鼻子这么灵。”
他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放他进来。”
“刚好缺个识字的老头帮忙校对。”
李承乾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这几天他最怕的不是干活累,也不是满身泥,而是魏征真在门口骂上半个时辰。
那老头骂人是真能把祖宗牌位都骂得冒烟。
李承乾赶紧让人开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刚拉开一条缝,魏征就跟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满肚子弹劾的词儿都已经准备好了。
就等着对李承乾劈头盖脸一顿喷。
结果一进偏院,魏征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乌烟瘴气。
几个大火炉烧得正旺,火舌舔着炉膛,热浪一层一层扑面而来。
几十个光膀子的工匠跑来跑去,有的在切木头,有的在烧窑,有的在磨墨,还有几个围着一口大黑锅,正拿着大木棍在里面搅和一锅散发着酸臭味的烂泥。
木屑满地。
墨香混着烟味。
墙边堆着一摞又一摞纸张。
石桌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木块。
最离谱的是,大唐太子李承乾,竟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短打,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脱脱一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
魏征只觉得一口老血差点顶到喉咙。
他瞪大眼睛,指着李承乾的手指头直哆嗦。
“殿下……你……你这是在作甚?”
魏征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
“堂堂储君,不读圣贤书,不理监国事,竟在这东宫之中与匠人为伍,玩弄这些污秽之物?”
“大唐的脸面,皇家的体统,全被你丢尽了!”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魏征哪里给他机会。
这位老喷子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躺在太师椅上的楚狂。
“楚狂!”
“你这祸国殃民的妖人!”
“你到底给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狂慢吞吞地坐起身:
“老魏,你这嗓门不去菜市场卖肉真是屈才了。”
魏征怒道:“你还敢嬉皮笑脸?”
楚狂把果核往旁边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先别急着喷。”
“你不是天天在朝堂上哭穷,说寒门子弟买不起书吗?”
魏征冷哼一声:
“老夫忧心国事,岂容你这狂徒嘲弄?”
楚狂懒得跟他咬文嚼字,顺手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块黑乎乎的小方块,直接扔了过去。
“看看这是什么。”
魏征手忙脚乱地接住。
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枣木块。
木块一面被削得平整,上面反向雕刻着一个“天”字。
笔画虽然细小,却极为清楚。
魏征皱起眉头问道:
“一个字?”
“这有何用?”
他抬头看向楚狂,语气里满是不耐,
“雕版印书,需整版雕刻。你把字切碎,简直是胡闹。”
“胡闹?”
楚狂笑了。
那笑容让魏征看得更火大。
楚狂转头冲老木匠招了招手:
“老刘,给魏大人开开眼。”
老木匠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答应一声。
“哎!”
他招呼几个徒弟。
“快!把昨晚排好的第一版拿过来。”
几个徒弟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铁框,走到石桌前。
魏征下意识上前两步。
只见铁框里密密麻麻排满了指甲盖大小的木活字。
每一个字块都紧紧挨着,横竖成行。
底部的松香和蜡已经凝固,把字块固定得死死的。
老木匠拿起刷子,蘸满墨汁,在字块上均匀地刷了一层。
墨香立刻弥漫开来。
接着,他拿过一张白纸,平铺在上面。
旁边一个徒弟屏住呼吸,拿着软毛刷,在纸背上轻轻一扫。
院子里的工匠们也都停下动作,纷纷看了过来。
老木匠沉声喊了一句:
“揭!”
徒弟小心翼翼地捏住纸张两角,往上一提。
哗。
一张散发着墨香的书页,就这么出现在众人眼前。
字迹清晰。
横平竖直。
虽然比手抄本少了几分灵动,却工整规矩,一眼就能读。
正是《论语》开篇第一页。
老木匠双手把这页纸递给魏征。
魏征满脸狐疑地接过。
他先是看纸,又看字,最后看楚狂。
片刻后,他冷笑出声:
“楚狂,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夫?”
“这不就是寻常的雕版印书吗?”
“除了字迹稍微生硬些,有何出奇之处?”
魏征越说越怒,
“你用这等戏法糊弄太子,还敢跟孔颖达打赌,简直是不知死活。”
楚狂没生气。
反而笑得很开心。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老木匠的屁股上:
“愣着干嘛?”
“把字拆了,排第二页。”
老木匠被踹得一个踉跄,却半点不恼,赶紧把铁框端起来,架在旁边的炭火炉上。
魏征看懵了。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干什么?”
“这版已经刻好,为何要烧了它?”
在魏征看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刻一版书多难?
寻常书坊雕一块版,要匠人耗费数日乃至十数日,一笔一画,不能出错。
错一个字,整版都可能废掉。
可楚狂竟然让人把它架在火上烤?
这简直就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