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太极宫外。
天色还没完全亮透,东方的天幕只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承天门外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满满当当。
清河崔氏家主崔仁师脸色蜡黄,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日又憔悴了几分,时不时就要捂着嘴剧烈咳嗽两声。
他前些天在城门外被魏征骂得当场吐血晕厥,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在府里卧床休养,喝药调息才对。
可今天,他还是硬生生被下人灌了两碗参汤,强撑着来了。
因为今天,是楚狂和孔颖达约定的日子。
吏部侍郎卢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崔仁师,低声劝道:
“崔大人,您这身子骨,何必亲自来受这份罪?”
崔仁师咬着后槽牙,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夫今天就算是爬,也要爬到太极殿上去。”
“那楚狂小儿夸下海口,说三天之内就能弄出快百倍的印书之法。今日便是第三天。”
“老夫倒要亲眼看看,他怎么把那身官服脱下来,怎么滚出长安城。”
卢宽听完,连忙点头附和。
这时,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也大步走了过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头上的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味道。
“孔祭酒。”
崔仁师抬了抬手,算是见礼。
孔颖达回了一礼,抚着胡须大笑:
“崔大人放心。”
“老夫这三日,早就派人死死盯着国子监和长安城里所有的印书作坊,连一块多余的枣木都没卖出去。”
“那狂徒在东宫里关了几天门,怕是连刻刀都没摸过。”
说到这儿,他的嘴角更是高高翘起,
“今日大朝会,他若拿不出东西,老夫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他兑现赌约,身败名裂。”
卢宽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孔祭酒出马,定叫那妖人原形毕露。”
不远处,几个世家官员也悄悄凑在一起,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很快——
咚——
悠长的钟声响起,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涌入太极殿中。
殿内。
李世民端坐龙椅,神情平静,俯视着下方群臣。
他今天心情极好,甚至连看崔仁师那张老脸,都觉得没那么碍眼了。
太监王德刚喊完“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孔颖达就迫不及待地跨出队列,几乎是抢着开口:
“陛下!”
“臣有本要奏!”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明知故问道:
“孔爱卿要奏何事啊?”
孔颖达猛地转过身,手指直直指向殿门口,声音越说越高。
“臣要弹劾太子少保,楚狂!”
“三日前,楚狂在国子监大放厥词,当着众儒生和工匠的面,与臣打赌,说三天之内能造出比雕版印书快百倍、便宜百倍的印书之法。”
“他若输了,便主动辞去官职,滚出长安!”
说到这里,孔颖达的底气几乎要冲破屋顶。
“如今三日之期已到,那狂徒却躲在东宫闭门不出,连早朝都不敢来。”
“此等欺君罔上、狂悖无礼之徒,根本不配为人师表!更不配留在朝堂!”
“臣请陛下下旨,立刻罢免楚狂,将其逐出京城,以正视听!”
这番话刚落,崔仁师立刻推开卢宽的搀扶,一步跨了出来,声音尖锐而怨毒:
“臣附议!”
“楚狂此人,满嘴胡言,祸乱朝纲!他那所谓的印书之法,纯属子虚乌有,根本就是在戏弄朝廷,戏弄天下读书人。”
紧接着,卢宽也跟着跳了出来: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楚狂!”
哗啦啦。
三十多名世家派系的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
“请陛下严惩楚狂!”
这一幕,和前几日逼宫废太子时几乎一模一样。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背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们表演。
他转头看了一眼武将队列最前面的程咬金。
老程正抱着膀子,翻着白眼,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显然已经懒得跟这群人废话了。
再看看文官队列最前面的魏征。
这位大唐第一喷子今天却出奇地安静,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个没事人一样,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崔仁师一眼。
李世民心里暗笑。
这帮蠢货,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他轻轻敲了敲扶手,慢条斯理地开口:
“孔爱卿。”
“你说楚狂躲在东宫不敢来,这话可就说早了。”
孔颖达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嚣张的叫骂声:
“哪个老王八蛋在背后嚼老子的舌根?”
啪嗒。
啪嗒。
一阵极具节奏感的木板拖鞋声从殿外传来。
百官纷纷回头。
只见楚狂趿拉着那双破木板人字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麻布短衫,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走进太极殿的瞬间,竟硬生生把满殿的气势压低了一截。
他身后还跟着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虽然换上了太子的朝服,可眼底全是红血丝,显然是熬了好几天大夜,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却又带着一种隐隐的兴奋。
“楚狂!”
孔颖达猛地抬手指着他,怒喝出声。
“你还敢上朝?”
“你那快百倍的印书法呢?拿出来啊。”
“拿不出来,就立刻摘了你的乌纱帽,滚出长安!”
楚狂伸了个懒腰,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老登,你急什么?”
他慢悠悠走到孔颖达面前,
“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皂角准备好了没?”
孔颖达气得胡子直抖:
“死鸭子嘴硬!老夫倒要看看,你今天拿什么赢?”
楚狂懒得再跟他磨嘴皮子,直接转头冲殿外挥了挥手:
“处默!把家伙事抬进来。”
殿外立刻传来程处默粗犷有力的嗓门:
“好嘞!”
紧接着,程处默带着十几个东宫左卫率的甲士,抬着两张宽大的长条桌子,大步走进了太极殿。
桌子后面,还跟着几个战战兢兢的老工匠。
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几个盖着黑布的大木箱,看起来分量不轻。
东西被稳稳放在大殿中央。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孔颖达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故弄玄虚。”
“你以为随便搬几个破木箱子来,就能糊弄过去?
雕版印书乃是数百年传承下来的手艺,你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几百块刻好的枣木板不成?”
崔仁师也在一旁帮腔,喘着粗气道:
“陛下,此子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大朝会乃商议国事之地,岂容他在此装神弄鬼?”
楚狂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直接走到桌前,一把扯下木箱上的黑布。
箱子打开后,里面没有整块整块的木板。
只有密密麻麻、分成无数个小格子的木盘。
每个格子里,都堆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泥块和木块,看起来像一堆杂乱无章的废料。
百官全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卢宽皱着眉头,满脸嫌弃,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
孔颖达上前一步,探头看了一眼,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楚狂啊楚狂,你莫不是疯了?你拿一堆碎木头和烂泥巴来印书?这就是你说的比雕版快百倍的法子?”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世家官员们也跟着哄堂大笑。
楚狂却只是退后半步,拍了拍那个领头的老木匠:
“老刘,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开开眼。”
“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老木匠咽了口唾沫。
他干了一辈子手艺活,这还是头一次站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手心里全是汗。
可当他一摸到那些字块的时候,手竟然不抖了。
老木匠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铁框,平放在桌面上。
铁框底部,已经提前铺好了一层混合着松香和蜡的胶泥。
接着,他又拿出一份手抄的《论语》草稿,摆在旁边。
然后,老木匠拿起特制的铁镊子,开始从木格子里夹取字块。
“子。”
“曰。”
“学。”
“而。”
镊子上下翻飞。
一个个反向雕刻的字块被精准挑出,稳稳当当排进铁框里,拼成一行又一行。
老木匠的手速极快,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这是他在东宫熬了三天三夜,反反复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大殿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孔颖达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老木匠手里的动作。
“字……字是分开的?”
孔颖达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是什么。
那不是碎木头,也不是什么烂泥巴。
那是字!
每一个小方块上,都刻着一个反字。
崔仁师的脸色也变了。
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铁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老木匠停下了手。
一整页《论语》的内容,已经严丝合缝地排满在铁框里。
旁边一个徒弟立刻端来小火炉,把铁框架在上面烤。
底部的松香和蜡迅速融化,顺着缝隙流开,将所有的字块牢牢粘在一起,变成了一块平整的“活字版”。
老木匠将铁框拿下来,放在桌上。
接着,他拿起宽大的毛刷,蘸满墨汁,轻轻一抹。
唰。
墨汁均匀地涂抹在字块表面,黑得发亮。
徒弟递过来一张白纸。
老木匠把纸平铺在字块上,又拿起软毛刷,在纸背上轻轻一扫。
随后,他捏住纸张两角,往上一揭。
哗。
一张字迹清晰、横平竖直的书页,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
老木匠根本不停。
铺纸。
扫背。
揭纸。
一张接一张的书页被迅速印出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眨眼之间,几十张完全相同的书页,已经整整齐齐堆在桌角。
孔颖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要栽倒。
崔仁师推开前面的官员,踉踉跄跄地扑到桌前,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纸面略微粗糙,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这……这不可能……”
崔仁师的手抖得像筛糠,
“不用整版雕刻……字能分开排……”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木箱里那成千上万个备用字块,眼底瞬间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楚狂一脚踹在桌腿上。
砰!
巨响震得满殿都是回音。
这一声,也把所有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楚狂缓步走到孔颖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天下儒宗,眼神里满是戏谑。
“快百倍?”
楚狂伸出一根手指,在孔颖达眼前慢慢晃了晃。
“老子这是快一千倍。”
他咧开嘴,笑得又坏又欠,
“老登。”
“把帽子摘了。”
“倒立,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