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案几上堆满了奏折。
一大半都是弹劾楚狂的。
李世民随手拿起一本,看了两行,便冷笑一声扔到一边。
“这帮老狐狸,急眼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其实相当不错。
三十万石救命粮已经拉进长安,关中的燃眉之急总算解了。
崔家那个不可一世的二爷被扒光了游街,世家门阀那股高高在上的气焰,也被狠狠踩了一脚。
楚狂这把刀,疯是疯了点,脏是脏了点。
可架不住好用。
李世民看着满桌奏折,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这些人骂楚狂骂得越凶,就越说明他们疼了。
疼了好啊。
疼了才知道大唐不是他们几家的大唐。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太监王德低着头快步走进来。
“陛下,百骑司统领李君羡求见,说有东宫急报。”
李世民放下茶盏,抬了抬手。
“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君羡大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
“臣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
李世民指了指旁边的圆凳,语气随意。
“东宫那边什么情况?”
“楚狂那小子又惹出什么乱子了?”
李君羡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脸色极其古怪,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才开口:
“回陛下,东宫大门紧闭,左卫率甲士全天候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出。”
李世民眉头微挑:
“然后呢?”
“臣派了几个身手最好的暗卫,从后墙翻进去看了一眼。”
李君羡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
“太子殿下……在和泥巴。”
“噗——”
李世民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溅了满桌子。
王德吓得赶紧跪下,连帕子都差点掏反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李君羡。
“你说什么?”
“太子在干什么?”
李君羡赶紧低头,硬着头皮继续汇报:
“太子殿下挽着裤腿,满脸黑灰,正跟一群将作监的工匠蹲在地上和泥。”
甘露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错愕。
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变成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楚狂呢?”
李世民拔高了音量。
“楚少保……”
李君羡迟疑了一下。
“躺在太师椅上吃苹果。”
“还时不时骂太子殿下几句,说殿下动作太慢,脑子不如木匠好使。”
李世民气得直磨牙。
堂堂大唐储君,未来的皇帝,居然被一个疯子指使着去和泥巴?
而且那个疯子还躺着吃苹果?
这简直荒唐!
荒唐到李世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骂谁。
他是该骂楚狂胆大包天,还是该骂李承乾不成体统?
“不仅如此。”
李君羡赶紧补充。
“偏院里还架了好几口大锅。”
“里面煮着破渔网、烂树皮,还有些发臭的破布。”
“整个东宫乌烟瘴气,火光冲天。”
“几十个老工匠连夜赶工,连泥瓦匠都在里面砌炉子。”
李世民愣住了。
楚狂前几天刚在国子监跟孔颖达打赌,说三天之内要弄出比雕版印书快百倍、便宜百倍的法子。
难道这就是他说的法子?
拿树皮和泥巴印书?
这听起来比和尚念经还能忽悠人。
“简直胡闹!”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这小子是不是疯病又犯了?”
王德跪在旁边,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伺候李世民多年,太清楚陛下现在这副模样了。
嘴上骂得越凶,心里未必真想砍人。
若是真动了杀心,陛下反而不会这么大声。
“陛下息怒。”
李君羡连忙说道:
“还有一件事,臣觉得十分蹊跷。”
李世民眼神一凝:
“说。”
“傍晚的时候,郑国公魏大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东宫。”
李世民冷笑一声。
魏征那脾气,他太了解了。
那是个看见他这个皇帝犯错,都敢指着鼻子骂的人。
看到太子在东宫和泥巴,魏征不把东宫的房顶骂翻天,才叫怪事。
“魏征是不是把楚狂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世民问道。
李君羡摇了摇头,表情越发诡异:
“没有。”
李世民眉头一皱。
“没有?”
“魏大人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李君羡顿了顿,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这事离谱,
“出来的时候,魏大人眼眶通红,满脸泪水。”
李世民愣住了。
魏征哭了?
那个大唐第一铁骨头哭了?
他被楚狂骂哭了?
李世民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魏征要是能被人骂哭,那他早就在太极殿上被自己砍八百回了。
李君羡接着抛出更震撼的消息:
“魏大人走到东宫大门外,退后三步,整理了朝服。”
“然后对着东宫偏院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一揖到底。”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王德擦桌子的手都停住了。
李世民脸上的怒气凝固了。
他太清楚魏征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个连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低头的硬骨头。
他可以骂皇帝,可以怼群臣,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
可这样的人,一旦低头行礼,那必然不是因为权势,也不是因为威逼。
只可能是因为他真的服了。
能让魏征当众流泪,甚至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绝对不可能只是几锅烂树皮,也不可能只是太子和泥巴。
唯一的解释就是,魏征在东宫里看到了某种极其震撼,甚至足以改变大唐格局的东西。
而且这东西,实实在在地折服了这位大唐第一喷子。
李世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心跳陡然加快。
他虽然不清楚楚狂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他可以肯定,这小子绝对弄出了一个能把天捅破的大杀器。
一个能把孔颖达和世家门阀直接锤死的大杀器。
书是什么?
是圣贤道理。
是官员晋身之阶。
是世家门阀数百年来死死攥在手里的命脉。
天下寒门为什么难出头?
不是他们生来愚笨。
而是他们买不起书,请不起先生,连读书的门槛都摸不到。
若楚狂真能把书的价格打下来,若一本《论语》不再价值五贯,而是五十文,甚至更低……
那世家所谓的底蕴,所谓的家学,所谓的门第清贵,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而这道口子一旦撕开,寒门士子便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李世民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这哪里只是赢孔颖达一个赌约?
这是在挖世家的祖坟。
李世民搓了搓手,在御案后走来走去。
脸上的怒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李世民停下脚步,挑起眉毛,大笑出声,
“这疯狗平时看着满嘴跑马,关键时刻还真能咬下世家一块肉来。”
“不。”
他忽然眯起眼睛。
“这一次,他咬的恐怕不是一块肉。”
“是世家的骨头。”
王德听得心头一颤,头埋得更低。
李世民转头看向李君羡,语气瞬间变得极其严厉。
“传朕口谕!”
李君羡立刻单膝跪地。
“臣在!”
“百骑司全体出动,把东宫给朕围起来。”
“明暗双线,死死盯住!”
“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更不准飞出来。”
“东宫里的一张纸,一个字,一个工匠,任何东西,都不许落到外人手里。”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冷,
“谁敢在这个时候去东宫探听消息,不管他是哪个世家的人,不管他官居几品,不用请旨,直接给朕砍了。”
李君羡心头一凛,大声应诺:
“臣遵旨!”
李世民又补了一句:
“还有,东宫内那些工匠,全部登记造册。”
“他们的家眷,暗中保护起来。”
“若有人敢伸手,先斩后奏。”
李君羡眼神一肃。
他知道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
“臣明白!”
等李君羡退下,甘露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堆弹劾楚狂的奏折上。
片刻后,他伸手一划拉。
哗啦一声。
满桌奏折全被推到了地上。
王德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却像是心情极好,甚至低低笑了一声。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三天后的大朝会。”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
“孔颖达啊孔颖达,朕倒要看看,你这天下儒宗的脸,这次要往哪搁。”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说不定楚狂真的能把朕的束缚给清除。
朕就可以腾出手重现我华夏文明的巅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