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甘露殿。
殿门紧紧闭着,周围值夜的宫女太监全被赶到了十丈开外,谁也不敢靠近半步。
李世民回来之后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就坐在了御座之上。
长孙无忌紧跟在后头,刚一迈进门槛,就瘫软在地。
这一晚上连番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大,他实在有些扛不住了。
李世民此刻根本没心思去管地上的大舅哥。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又来了。
那种隐隐约约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以前那个被他奉为座上宾的天竺和尚是怎么说的?
哦,对,那妖僧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仙丹起效的征兆,是天地真气在体内游走,洗筋伐髓的正常反应。
可现在回想起来,天牢里那个叫楚狂的麻衣囚犯,又是怎么说的?
重金属中毒?
回光返照?
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只极其名贵的汝窑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王德!”
守在殿外的贴身太监王德,听见这声暴喝,急忙跑了进来。
“奴……奴婢在。”
“去太医院。”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吩咐道,
“把院判张明远给朕秘密叫来。记住,不许惊动任何人,让他带上他的药箱。”
“还有,去御膳房或者随便哪里,给朕找一条活狗来。立刻!马上!”
王德浑身猛地一哆嗦。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
虽然这道旨意有些诡异,王德还是急忙出去了。
“陛下……”
长孙无忌干咽了一口唾沫,
“天牢里那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岂能全信啊?那可是您亲自派人查验过的仙丹啊……”
李世民闻言冷笑一声:
“仙丹?”
他伸手,一把拉开御案底下那个带锁的抽屉,拿出一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子。
“啪”的一声,金锁扣被弹开。
匣子里垫着明黄色的上等绸缎,正中间,赫然摆着三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
李世民死死盯着这几颗他曾经视若珍宝的药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近这几个月,他雷打不动,每天都要服用一颗。
每次吃完之后,确实感觉浑身燥热难当,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精神百倍,连批阅奏折到深夜都不觉得疲倦。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脾气越来越按捺不住的暴躁,动辄想要杀人。
起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甚至尿液里开始带着一丝丝血丝。
那个在天牢深处的囚犯,连他起夜带血丝这种只有贴身太监王德才知道的隐秘症状,都说得一字不差。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
王德气喘吁吁地领着一个提着沉重药箱的老头,匆匆忙忙进了殿。
正是太医院院判,大唐公认的医术圣手,张明远。
老头此刻狼狈不堪,连官服都没穿戴整齐,帽子还是歪的,衣角还夹在腰带里,显然是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直接被王德带人硬生生拖出来的。
王德的手里还死死牵着一条粗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一条不知从哪个杂役太监院里牵来的黑色土狗。
“微臣张明远,叩见陛下……”
张明远刚要行大礼。
“免了!”
李世民毫不留情地直接打断了张明远的话。
他抓起桌上的紫檀木匣子,大步走到大殿中央,“砰”的一声,将匣子摔在张明远面前的地上。
“张明远,你是太医院的院判,是朕亲封的医术圣手。”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匣子,
“给朕仔细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张明远吓得一哆嗦,赶紧跪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起匣子打开。
他先是凑近,用鼻子用力嗅了嗅,眉头紧接着就皱了起来。
接着,他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药丸表面轻轻刮了一点五颜六色的粉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下一刻。
张明远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他猛地把手里的银针扔在地上,转过头,毫无顾忌地拼命朝地上的痰盂里吐口水,恨不得把舌头都刮下来一层。
“陛下!这……这万万使不得啊!这是要命的东西啊!”
张明远砰砰地拼命磕头。
李世民眼皮猛地一跳,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说!这到底是什么?给朕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这……这是剧毒之物啊陛下!”
“这药丸里,掺杂了大量的朱砂、水银,还有剧毒的铅粉。
虽然炼药之人用了一些极其猛烈的温补药材,强行中和压制了表面的毒性,但吃下去,就等同于直接服毒啊。”
“短时间内,它会让人气血翻涌,看似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实则是在疯狂透支五脏六腑的精气寿命。”
“长此以往,这些剧毒之物淤积在体内根本排不出去,轻则脾气暴躁、头晕目眩、便溺带血。重则……重则五脏六腑彻底溃烂,七窍流血,神仙难救啊!”
轰!
张明远的话,就像是一道九天玄雷,直接在李世民的脑子里炸开。
长孙无忌更是吓得惊呼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天牢里那个叫楚狂的囚犯,说的话竟然一字不差。
李世民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扶住旁边那根盘龙柱,这才勉强没有摔倒。
他堂堂大唐天子。
居然被几个江湖骗子耍得团团转,天天把水银和铅粉当饭吃?
他还把那几个天竺和尚奉为座上宾,赏赐了无数的金银珠宝。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王德。”
李世民再次开口,
“把那药丸,掰开,塞进那条狗嘴里。”
王德从匣子里捡起一颗丹药,用力捏住那条黑狗的嘴巴,不顾黑狗的呜咽挣扎,硬生生将药丸塞进了狗嘴里,又顺了顺它的脖子,逼着它咽了下去。
所有人死死地盯着那条黑狗。
一开始,黑狗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有些不安地舔着嘴唇,在原地转了两圈。
可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突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