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甲字号。
楚狂呆呆地站在粗壮的木栅栏前，双手还保持着死死抓握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三魂七魄。
没死成？
竟然特么的没死成？
不仅没死成，李世民那老小子脑子绝对是进水了，居然还下旨赏了他一套长安城寸土寸金的大宅子，外加黄金百两和锦缎十匹。
最离谱、最让他抓狂的是，那老色批皇帝还特么搭上了一个通房丫头？
这剧本完全不对啊！
说好的触怒龙颜满门抄斩呢？说好的九族消消乐呢？
“我抗旨！凭什么不砍我的头？”
楚狂终于从巨大的落差中回过神来，双手用力摇晃着木栅栏，冲着空荡荡的过道破口大骂，
“大唐的律法是废纸吗？啊？
我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杀兄逼父，骂他得位不正，这都不诛九族？
李世民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你有毛病啊？”
对面牢房里。
李承乾看着楚狂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眼中的崇拜之色简直要化作实质溢出来了。
高人！这才是真正的隐世高人啊。
“先生高风亮节，视功名利禄如粪土，连生死都置之度外，承乾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承乾双手抱拳，眼眶微红，语气极其诚恳，
“父皇虽然脾气暴躁，但定是看出了先生的旷世奇才，这才不计前嫌，行这千金买骨的明君之举。
先生，您就别推辞了，这是大唐之福啊！”
“买个屁的骨！老子要的是投胎。”
楚狂气急败坏的一脚重重踹在木栅栏上。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肯定是刚才骂得太嗨，最后顺嘴秃噜出那句“天不生他李世民，大唐万古如长夜”，把那老小子给拍舒服了。
李世民这人绝对是个十足的贱骨头，骂他他不在乎，稍微挠两下他心里的痒痒肉，顺顺他的毛，他就直接找不着北了，连杀兄的仇都能抛到脑后。
不行。
百亿奖金不能就这么飞了。
今天必须把这老小子的底裤彻底扒干净，让他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留不下。
非得逼他下旨砍了自己不可。
此时。
一墙之隔的阴暗过道外。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其实根本没走远。
刚走到天牢大门前的台阶处，李世民就听见楚狂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喊着要抗旨，那该死的好奇心和帝王的胜负欲瞬间又占了上风。
他一抬手，威严地制止了准备迎上来的狱卒，转身又蹑手蹑脚地溜回了甲字号过道的石壁后头。
长孙无忌苦着一张胖脸跟在后面，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实在搞不懂，陛下这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被骂成那样不杀就算了，怎么还听上瘾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龙阳……呸呸呸，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李世民的嘴角挂着一抹极其自得的笑意。
朕给了这狂徒如此天大的恩典，连武士彟那个漂亮的小女儿都赏给他了，朕倒要听听，这小子背地里还能编排出什么花样来。
牢房内。
楚狂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暴躁的心情，转头看向满脸崇拜的李承乾。
“李承乾，你真觉得你爹是个完美无缺的千古圣君？”
楚狂嗤笑一声，重新走回草垛旁，大马金刀地坐下，
“我刚才夸他，那是说他年轻时候打天下确实猛，天策上将的名头不是吹出来的。”
“但他老了之后，干出来的那些破事，简直连村口撒泼打滚的二流子都不如。”
李承乾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压低声音劝道：
“先生慎言啊！父皇纵有小过，也绝不会昏聩到那种地步。”
“不昏聩？”
楚狂冷笑道，
“他现在是不是天天琢磨着要打高句丽？粮草兵马调动得满天飞，连户部尚书的头发都快愁秃了？”
李承乾迟疑着点了点头。
这在朝堂上确实不是秘密，父皇对高句丽的执念极深。
“他御驾亲征，觉得自己能超越前隋的杨广，想立个不世之功，洗刷玄武门之变的污点。”
楚狂撇着嘴，满脸不屑，
“结果呢？几十万大军在辽东的泥潭里冻得跟孙子一样，在安市城下被人家高句丽的守军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最后眼看冬天到了，大雪封山，粮草接济不上，只能灰溜溜地撤军。
这一仗，把大唐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折腾进去一半，死伤无数。
这就叫好大喜功！这就叫晚节不保！”
墙外。
李世民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安市城？
朕亲自带兵，会打不下一个小小的辽东城池？
这小子根本不懂兵法，纯粹是胡说八道。
朕的百战之师，岂会败给区区高句丽？
李世民在心里冷哼，只当楚狂是在发泄没被立刻赐死的怨气，权当听个笑话。
牢房里，楚狂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大。
“打仗输了就算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谁都有栽跟头的时候。
但他对待功臣的手段，那才叫一个下作和恶心，简直让人没眼看。”
楚狂盯着李承乾，抛出了一个极其炸裂的名字。
“你认识魏征吧？”
李承乾愣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中带着敬意：
“魏大人乃大唐第一直臣，朝廷的鼎石。
父皇常说，魏征是他的明镜。
为了彰显恩宠，父皇甚至将衡山公主许配给了魏大人的长子魏叔玉。
如此君臣相知，岂有下作之说？”
“明镜？恩宠？”
楚狂猛地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那是装给天下人看的！你还真信了？”
“你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魏征活着的时候，天天在朝堂上指着鼻子怼他，你爹为了博个纳谏如流的明君名头，为了让史书把他写得好看点，只能捏着鼻子强忍着，背地里不知道摔了多少个杯子。”
楚狂突然收起笑容，身子前倾，
“可等魏征一死，你爹立刻翻脸不认人。”
“他不仅下旨，直接悔了衡山公主和魏家的婚事。
甚至还亲自派人去了魏征的坟头，把魏征的墓碑给硬生生砸了个粉碎。”
轰！
这几句话一出来，牢房里瞬间鸦雀无声，连老鼠啃食干草的声音都停了。
墙外更是连呼吸声都彻底停滞了。
李世民瞪大了双眼，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
砸魏征的墓碑？悔婚？
这怎么可能？
朕堂堂大唐天子，要脸面要名声，怎么可能去跟一个死人过不去？
还干出刨人坟头、砸人墓碑这种泼妇骂街才干得出来的下流事？
这小子绝对是在满嘴喷粪！是在污蔑朕的光辉形象！
牢房里，李承乾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这绝不可能！人亡镜碎，父皇对魏大人痛心疾首，怎么会去砸墓碑？先生，此事太过荒谬了！父皇绝不是那种人！”
“荒谬？你觉得你爹干不出来？”
楚狂冷哼一声，
“因为你爹小心眼啊！”
“魏征死后，你爹发现了一件让他气炸肺的事。
魏征这老头也鸡贼，他把生前劝谏你爹的那些奏折，偷偷抄录了一份底稿，私下交给了负责修史的起居郎褚遂良。”
楚狂满脸嘲讽地摊开双手：
“你爹一看，好家伙！你魏征踩着老子的脸面，在史书上给自己刷千古忠臣的名声？你当流芳百世的忠臣，让老子当遗臭万年的昏君？”
“你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当场就崩溃了。”
“再加上当时侯君集造反被杀，魏征生前又极力推荐过侯君集。
你爹新仇旧恨一块算，觉得魏征是在结党营私，直接派人去把那块他亲自撰写碑文的墓碑给推了。连个全尸的面子都没给留。”
墙外。
长孙无忌转头看向身边的皇帝，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李世民浑身僵硬地贴在墙壁上，脸色煞白。
暴怒吗？
没有。
李世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脾气。
如果魏征真的敢把进谏的底稿私自交给史官，用他李世民的难堪去成全魏征的直臣之名……
以他李世民的性格，他绝对能干出砸墓碑这种事。
甚至可能干得更绝，连魏家的男丁都给流放了。
楚狂还在牢里补刀，语气越发鄙夷：
“砸完之后呢？高句丽打败了，几十万大军撤退。你爹在回师途中，看着满目疮痍，想起魏征活着的时候肯定会死命劝阻他出兵。”
“为了掩饰自己打败仗的尴尬，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你爹又屁颠屁颠地派人去魏征的坟头，把砸碎的墓碑重新拼凑起来立好，还假惺惺地设祭坛大哭了一场。”
“你说，这叫什么事？”
楚狂两手一摊：
“这就叫又当又立！脸皮厚得长安城的城墙拐角都比不上。”
李承乾彻底听麻了。
他缩在发霉的墙角，双手痛苦地捂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接。
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把他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父皇高大形象，锤得连渣都不剩。
墙外的李世民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想冲进去把这狂徒的嘴撕烂，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挪动不了半步。
因为他知道，楚狂说的，极有可能就是他未来会做的事。
楚狂见李承乾吓得像个鹌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话锋一转：
“行了，别光顾着心疼你爹的脸面了，你爹好歹还是个皇帝。”
“我告诉你，这朝堂上，下场最惨的根本不是你这个废太子，也不是被砸了墓碑的魏征。”
楚狂伸出手，指了指牢房外的方向。
“你那个成天跟在你爹屁股后面，长得胖乎乎、看着一脸和气的好舅舅，长孙无忌。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墙外。
正竖着耳朵听八卦的长孙无忌，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浑身的肥肉不受控制地疯狂哆嗦起来。
我？我怎么了？我可是大唐第一功臣啊！
楚狂咧嘴一笑：
“他被你亲弟弟李治，还有那个叫武媚娘的女人，逼得在流放的路上，用一根白绫把自己吊死在破庙的房梁上了。”
“连个全尸都没混上！惨绝人寰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