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楚府。
相比世家府邸里的阴云密布,楚府后院倒是一派悠闲。
凉亭里摆着一张摇椅。
楚狂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身上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薄衫,脚上踩着木板拖鞋,旁边还放着一碗冰镇酸梅汤。
冰块是从宫里弄来的。
酸梅汤是老李头按楚狂的方子熬的。
酸甜冰凉,正适合这长安热得发闷的午后。
武媚娘穿着一身粗布丫鬟服,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楚狂扇风。
她那张俏丽小脸热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可惜楚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用力点。没吃饭啊?”
武媚娘咬着下唇,气得牙根痒痒。
她堂堂武家二小姐,曾经的宫中才人,现在居然沦落到给这个疯子当扇风丫头。
关键是这疯子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昨天让她劈柴。
今天让她扇风。
前天还让她去数柴房里有几只老鼠。
稍有不顺心,还要扣她的饭菜。
最可恨的是,他扣饭菜的时候,还说得一本正经。
“劳动最光荣,不劳动者不得食。”
武媚娘越想越气。
可她偏偏不敢发作。
因为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已经发现了。
楚狂看着疯,看着懒,看着满嘴胡话,可实际上,这个人心里清楚得很。
他知道谁在算计他。
也知道谁在试探他。
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什么时候该一刀捅在人心窝子上。
这样的人,比宫里那些笑里藏刀的妃嫔更可怕。
“太傅大人。”
武媚娘强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软得像蜜糖。
“奴婢手酸了,能不能歇会儿?”
楚狂眼皮都没抬:
“手酸了?行啊。”
武媚娘眼睛一亮。
楚狂懒洋洋道:“去把后院那三大缸水挑满,挑完就不酸了。”
武媚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蒲扇摇得呼呼作响,恨不得一扇子拍在楚狂脸上。
就在这时。
门房老李头急匆匆跑进后院。
“少爷!外面来客了。”
楚狂慢悠悠睁开眼,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谁啊?”
“要是程咬金,就告诉他我死了。”
老李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是程将军。”
“是……是吏部侍郎,范阳卢氏的家主,卢宽大人!”
“他还带了十几辆大车的礼物,把咱们门口的巷子都堵死了。”
武媚娘手里的蒲扇猛地停住。
她满脸震惊地看着楚狂。
卢宽?
那个在朝堂上天天跟楚狂死磕的世家大佬?
上午还在太极殿上恨不得把楚狂生吞活剥,下午居然亲自登门?
还带着重礼?
武媚娘忽然想起楚狂刚才那句“不出三天,他们就会自己上门求我”。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
楚狂放下碗,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狗急了跳墙,老狗急了,就得学会摇尾巴。”
武媚娘心头一震。
他早就算到了。
从朝堂上甩出供状开始,他就已经算到世家会走这一步。
楚狂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
“去前厅会会这条老狗。”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脚上的木板拖鞋。
老李头小心翼翼道:“少爷,要不换身官服?”
楚狂嗤笑一声:
“他是来求我的,又不是我去求他。”
“给他脸了?”
老李头顿时闭嘴。
武媚娘跟在楚狂身后,眼神复杂。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场戏,恐怕比太极殿上还要精彩。
前厅。
卢宽穿着一身便服,正襟危坐在客座上。
楚府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那不是范阳卢氏的车吗?”
“乖乖,十几车礼物啊!”
“卢家这是来给楚太傅赔罪?”
“上午朝堂上刚闹完,下午就登门,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议论声隐隐传进前厅。
卢宽听见了,脸上的笑容不变,袖中的手却慢慢攥紧。
他忍。
只要能把楚狂拉进范阳卢氏,一时的低头不算什么。
等楚狂成了卢家的女婿,等活字印刷的秘术落进世家手里,今日受的屈辱,自然能慢慢讨回来。
脚步声传来。
卢宽抬头看去。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只见楚狂穿着一身松垮薄衫,踩着木板拖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头发也没束好,几缕乱发垂在额前,怎么看都不像当朝太傅,倒像刚从榻上爬起来的纨绔恶少。
卢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主动起身拱手道:
“楚太傅!冒昧登门,打扰太傅清修,还望海涵。”
楚狂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两条腿直接架在桌案上。
木板拖鞋还晃了两下。
“别整这些虚的。”
“卢大人上午还在太极殿上要砍我的脑袋,下午就提着东西上门。”
“怎么?”
“那十几车东西里装的是炸药,准备把我这楚府平了?”
卢宽脸上的笑容一僵。
炸药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听得出来,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这小子说话太毒了。
毒得让人想当场掐死他。
可卢宽还是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太傅说笑了。”
“朝堂之上,各为其主,政见不合也是常有的事。”
“但私下里,老夫对太傅的才学,那是打心底里钦佩。”
楚狂掏了掏耳朵:
“别钦佩,我怕折寿。”
卢宽嘴角抽了抽,继续说道:
“太傅年纪轻轻,便能造出活字印刷这等神物,实乃大唐之福,也是天下读书人之福。”
“只是太傅孤身一人在长安,虽受陛下器重,却终究根基浅薄。”
“身边连个真正体己的人都没有,未免太过冷清。”
楚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武媚娘站在楚狂身后,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听出来了。
卢宽不是来赔罪的。
他是来下套的。
楚狂懒洋洋道:
“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卢宽深吸一口气。
他原本准备了一大段温和体面的说辞,可对上楚狂这副混不吝的模样,那些话忽然都显得多余。
于是,他干脆抛出了底牌:
“老夫膝下有一嫡女。”
“年方二八,知书达理,精通琴棋书画,容貌更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
“老夫愿将此女许配给太傅,结秦晋之好。”
“从今往后,范阳卢氏与楚太傅,便是一家人。”
卢宽声音微微加重,
“大唐书局的事,卢氏愿倾全族之力,助太傅推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