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追着楚狂的脚步,大巴掌重重拍在楚狂肩膀上:
“三弟!”
楚狂被拍得一个踉跄,他黑着脸回头问道:
“程大哥,你这手劲儿是准备给我送终吗?”
程咬金嘿嘿一笑,完全不当回事,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你刚才说打蛇打七寸,下一刀在哪?”
“赶紧跟哥哥透个底。”
“俺老程回去就把部曲集合起来,刀枪擦亮,马也喂饱。”
“只要你一句话,今晚俺就带人去崔家门口堵着。”
楚狂揉了揉肩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抄家抄家,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抄家。”
“打打杀杀那是莽夫干的事。”
程咬金顿时不乐意了:
“莽夫怎么了?”
“莽夫砍人快啊。”
楚狂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宫门外走:
“急什么?”
“不出三天,那帮老狐狸就会自己提着东西,跪在咱家大门外求我。”
程咬金瞪大眼睛,满脸不信的说道:
“求你?”
“崔仁师今天差点被你气得背过气去,他能来求你?”
楚狂嘿嘿一笑:
“大哥,你记住。”
“这帮世家老狗,骨子里最是欺软怕硬。”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门第。”
“你跟他们讲律法,他们跟你讲祖宗。”
“你跟他们掀桌子,他们就开始跟你讲和气生财了。”
程咬金眨了眨眼,越听越迷糊。
楚狂继续慢悠悠道:
“他们现在讲道理讲不过我,玩黑的也没玩过我,做买卖更是亏得底裤都不剩。”
“纸料砸在手里,书价一日一跌。”
“大唐书局一天印五千本书,寒门士子排队都快排到朱雀大街去了。”
“再这么下去,五姓七望那些靠藏书、靠学问、靠门第压人的老底,就要被我一铲子刨干净。”
程咬金听得眼睛发亮,可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他们还能咋办?”
楚狂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打不过,就加入呗。”
程咬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娘的!”
“还真是这个理!”
他看着楚狂远去的背影,咧嘴笑了起来:
“这小子,坏得冒烟啊。”
……
清河崔氏府邸。
后院书房里,一片狼藉。
名贵的越窑瓷器碎了一地,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被撕得粉碎,砚台滚落在地,浓黑的墨汁洒在地上。
几个仆役跪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
书房里,崔仁师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青筋还在跳。
“奇耻大辱!”
“老夫入朝三十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拿供状砸老夫的脸?”
“他楚狂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子,一个靠着陛下宠信爬上来的幸进小人,也敢羞辱我清河崔氏?”
崔仁师越说越怒,抓起手边一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门外跪着的丫鬟吓得浑身一抖。
卢宽坐在一旁的圈椅上,脸色也不好看。
但相比崔仁师的暴怒,他显得冷静得多。
他看着发狂的崔仁师,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等崔仁师骂得差不多了,卢宽才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崔兄。骂够了吗?”
“骂够了,就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崔仁师猛地转头,咬牙切齿的说道:
“还能怎么办?”
“找人!花重金去江湖上请杀手。”
“老夫就不信,他楚狂长了三头六臂。”
“只要他死了,大唐书局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卢宽重重放下茶碗。
“你疯了?”
卢宽压低声音怒吼道:
“烧个书局,陛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罚你半年俸禄了事。”
“那是因为没闹出人命。”
“也是因为陛下暂时还不想和五姓七望撕破脸。”
“可你敢派杀手去刺杀当朝太傅?”
“刺杀太子少保?”
“你真当百骑司是吃素的?”
“真当李世民手里那把刀,不敢杀人?”
崔仁师被吼得愣住了。
他脸上的狂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当然知道卢宽说的是实话。
烧书局,还能推到管事身上。
刺杀楚狂,那就真是诛族的大罪。
李世民现在不动他们,不代表不敢动。
真要给了那位皇帝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清河崔氏再大的根基,也挡不住玄甲旧部和百骑司的刀。
“那你说怎么办?大唐书局一天印五千本书。”
“麦秸纸便宜得跟白捡一样,西市的纸价已经跌了三成。”
“咱们世家囤的几十万贯纸料,全成了废品。”
“更要命的是,那些寒门士子已经疯了。”
“昨日长安书局外排队买书的人,从坊门排到了街尾。”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天下寒门人手一本《论语》,五姓七望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卢宽盯着地上的碎瓷片,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明白崔仁师的恐惧。
五姓七望为什么能凌驾于天下士族之上?
靠的是血脉吗?
靠的是门第吗?
不。
最根本的,是他们垄断了书。
垄断了知识。
垄断了天下读书人的上升之路。
寒门子弟想读书,就得求他们。
想拜师,就得求他们。
想入仕,更得求他们举荐。
可楚狂造出来的大唐书局,正在把这道门槛一脚踹碎。
一旦书籍变得廉价,一旦寒门子弟也能读圣贤书,那五姓七望最大的依仗,就会被彻底动摇。
“崔兄。”
“硬碰硬,咱们已经输了。”
崔仁师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卢宽继续道:“既然斗不过,那就把他拉过来。”
“把他变成咱们自己人。”
崔仁师一愣,随即冷笑道:
“拉过来?”
“怎么拉?”
“金银财宝?”
“他抄了你我两家在蓝田的庄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还会在乎钱?”
“高官厚禄?”
“他现在是太子少保,陛下摆明了要用他当刀。”
“咱们能给他什么?”
卢宽眯起眼睛,缓缓吐出四个字:
“联姻,嫁女。”
崔仁师猛地站起身:
“嫁女?你疯了?”
“咱们五姓七望的嫡女,从不轻易外嫁。”
“当年当今圣上想给皇子求娶咱们的女儿,都被咱们婉拒了。”
“你现在说要把嫡女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疯子?”
卢宽冷着脸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服:
“此一时,彼一时。”
“以前是皇室求我们。”
“现在是楚狂手里攥着能掀翻世家根基的刀。”
崔仁师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卢宽的眼神越来越冷:
“只要他成了我范阳卢氏的女婿,大唐书局那套活字印刷的秘术,就不再只是东宫的东西。”
“楚狂再狂,也终究是个人。”
“人就有软肋。”
“有了妻族,有了儿女,有了香火,他还能真和世家不死不休?”
“用一个女儿,换世家百年基业。”
“这笔账很划算。”
崔仁师呆呆地看着卢宽。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老伙计,比他狠得多。
狠到连嫡女都能当成筹码送出去。
可偏偏,这又是眼下最可能成功的办法。
卢宽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崔仁师一眼:
“我这就回府准备。”
“下午我亲自去平康坊走一趟。”
崔仁师声音沙哑的问道:“若他不答应呢?”
卢宽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那就说明,他是真的要和世家不死不休。”
“到那时,再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