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长孙无垢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刚端起的青瓷茶盏脱手掉落在地。
她双手死死抓着软榻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一片。
脑海中,一段尘封了近二十年的惨痛记忆,如同山洪暴发般炸开。
大业十一年。
那时李世民正带兵在外浴血征战,府内危机四伏。
长孙无垢在那般绝望凶险的境地下,早产下了一名男婴。
可那孩子生下来便体弱多病,浑身发紫,连哭声都像猫叫一样微弱。
医师施尽了手段,各种名贵药材流水般灌下去,也没能留住。
仅仅活了三天。
那孩子便在她怀里彻底没了声息,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凉。
长孙无垢当时悲痛欲绝,几度昏厥,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那个苦命的孩子取,为了防止政敌做文章,只能由心腹匆匆将其下葬。
那是她心中永远滴血的伤疤。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在脖颈靠近锁骨的地方,就有一朵一模一样的红梅胎记。
一模一样!
连位置、大小、形状,都分毫不差。
长孙无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不可能……
当年太医明明诊断那孩子已经断了气,心脉全无。
是她亲眼看着奶娘把孩子抱走的。
怎么会……怎么可能?
长孙无垢死死盯着楚狂那张年轻的脸。
以前她从未仔细端详过楚狂,只觉得这是个来历不明、才华横溢却又狂妄无边的疯子。
可现在,带着先入为主的念头,再仔仔细细去看他的五官。
他的剑眉,他的眼眸,他那高挺的鼻梁……竟然隐隐透着几分二郎年轻时的影子。
还有年龄。
楚狂自称二十岁。
算算时间,正好和那个早夭的孩子对得上。
楚狂正准备继续输出自己的“拒婚宣言”,却被这突然摔碎的茶杯打断了。
他皱着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长孙无垢:
“娘娘,您没事吧?”
“就算我言辞激烈了点,坚决拒婚,您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连杯子都摔了?”
楚狂撇了撇嘴,语气放缓了些:
“大不了,我再帮大唐书局弄几个比活字印刷还赚钱的买卖,把国库填满,就当是给陛下和您赔罪了,行不行?”
长孙无垢被楚狂的声音猛地拉回现实。
她拼命咬着舌尖,用剧痛压制住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绝不能慌!
事情还没查清楚,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当年难保不会有人暗中动了手脚,用死婴换走了她的亲生骨肉。
若这孩子真的是……真的是她的皇儿……
长孙无垢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控制,可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本宫……本宫无碍。”
“只是近日操劳后宫,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罢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可此时,她看楚狂的视线已经彻底变了。
“这赐婚的事……”
长孙无垢顿了顿,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既然你如此抵触,本宫……本宫自然不好强求。”
“强扭的瓜不甜,婚姻大事,总要你情我愿才好。”
楚狂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满脸狐疑地看着长孙无垢。
刚才还苦口婆心、恩威并施地劝他当驸马,怎么摔了个杯子,突然就改口了?
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
这大唐的皇后这么好说话的吗?
“您……答应帮我退婚了?”
楚狂试探性地问道,心里暗暗警惕,这女人该不会在憋什么更大的坏招吧?
长孙无垢连连点头,双手紧紧交握在宽大的袖子里,指甲深深掐进肉中,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会冲上去摸一摸楚狂的脸。
“本宫答应你。本宫会亲自去劝说陛下,让他收回成命,绝不勉强你。”
“你……你先回去吧。”
“这几日长安城乱,你好好在府上歇息,莫要到处乱跑了,当心受了暑气。”
“若是府上缺什么,少什么,哪怕是天上的飞禽走兽,只要你开口,就立刻派人来告诉本宫,本宫全依你。”
楚狂听着这近乎溺爱般的语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觉得长孙无垢的态度转变实在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惊悚,但既然退婚的目的达到了,他也懒得多想。
“那就有劳娘娘费心了,臣告退。”
楚狂站起身,随意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了立政殿。
长孙无垢的目光死死黏在楚狂的背影上。
直到楚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
长孙无垢才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软榻上。
她的眼眶瞬间红透,两行滚烫的清泪再也抑制不住的滑落。
那是她的孩子吗?
那个在乱局中被她弄丢了的骨肉,那个她以为早夭了二十年的孩子,真的还活着吗?
“来人!”
长孙无垢猛地坐直身子。
一直守在殿外的贴身老嬷嬷急匆匆跑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泪流满面的皇后,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太傅冲撞了您?老奴这就去叫禁军……”
“闭嘴!”
长孙无垢一把抓住老嬷嬷的手腕。
“去找赵国公!”
“立刻传长孙无忌进宫!走暗道!不要惊动任何人。”
“让他把当年所有经手过那个早夭皇子后事的人,全给本宫找出来。”
老嬷嬷浑身一颤,满脸惊骇地抬起头:
“娘娘,那件事都过去快二十年了,死无对证的,您怎么突然……”
“去查!”
“就算掘地三尺,就算把当年入土的人挖出来,也要给本宫查个水落石出。”
“另外,立刻备驾!”
“本宫要去甘露殿见陛下!”
……
甘露殿内。
李世民正捏着眉心,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无一例外,全都是世家官员弹劾楚狂“狂妄悖逆、目无尊长”的折子。
他冷笑一声,大袖一挥,全给扫到了地上。
“这帮老狐狸,斗不过楚狂的手段,就开始玩联姻那一套阴招。”
李世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幸亏朕动作快,抢先一步把高阳赐了下去。
只要楚狂成了朕的驸马,成了皇室的人,看这天下谁还敢动他一根汗毛。”
就在李世民为自己的机智暗自得意时。
“砰”的一声!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长孙无垢连通报都没等,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眼眶通红如血,发髻微乱,脸上满是泪痕,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母仪天下的端庄与沉稳。
李世民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扔出去,赶紧迎上前扶住她:
“观音婢!你这是怎么了?”
“谁惹你生这么大气?可是楚狂那混账小子去立政殿找你闹了?”
李世民顿时火冒三丈,
“朕就知道他个活土匪不会安分接旨。
你放心,朕这就派李君羡去把他绑了。这婚他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由不得他放肆!”
“不!”
长孙无垢猛地拔高声音,一把死死抓住李世民的胳膊,力气大得连李世民都感到吃痛。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二郎,你不能逼他!绝对不能逼他娶高阳。”
李世民满头雾水,疑惑地看着妻子。
“为何?不过是个臣子,朕赐婚是抬举他……”
长孙无垢死死抓着李世民的衣袖,一字一句说道:
“因为……”
“臣妾刚才在他扯开的衣领处,看到了他脖子上,有一朵红梅胎记。”
轰隆!
李世民脑子里仿佛劈下了一道九天惊雷。
李世民猛地反抓住长孙无垢的手,双目圆睁: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