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下面的一群混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陛下!老臣冤啊!老臣比窦娥还冤呐!”
崔仁师指着旁边的楚狂,
“这狂徒!这丧心病狂的疯子!他半夜三更集结了两千左武卫,生生砸烂了我清河崔氏的百年府门。
他还在老臣府里大放厥词,要强抢老臣的未出阁的女儿。
带兵夜闯朝廷命官府邸,这是谋逆!这是造反啊陛下!求陛下诛杀此贼,诛他九族!”
“放你娘的连环罗圈屁!”
程咬金在旁边第一个不干了,
“崔老头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三弟那叫上门提亲。
武将提亲,砸个门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明儿俺老程做主,赔你两扇纯金的。”
尉迟敬德也不甘落后,跟着大声帮腔:
“就是!咱们武将在刀尖上舔血,提亲就讲究个痛快利落。
你再搁这儿磨叽,明天老子亲自带兵,去把你的院墙也给推了,给你家扩扩院子。”
李世民没好气地狠狠瞪了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滚刀肉一眼,随后转头看向楚狂。
“楚狂。”
李世民板起脸,
“崔爱卿告你带兵抢亲,毁坏重臣府邸,你认不认?”
“认啊,怎么不认?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楚狂把手一摊,非但不怕,反而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千兵马是我叫的,崔家的大门也是我下令砸的。
李二,按大唐律法,带兵围攻当朝三品大员府邸,是不是死罪?
是的话赶紧下旨,让外头金吾卫把我拉出去砍了,麻溜的,省得大家大半夜在这儿耗着,我还急着回去睡回笼觉呢。”
李世民眼皮狂跳,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混账东西!
张口闭口就是求死,偏偏自己还真舍不得动他一根汗毛。
不仅舍不得,听着他这副混不吝的语气,李世民甚至觉得有点隐隐的自豪。
不愧是朕的种,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胆色,像极了朕当年的风范。
长孙无忌拼命给楚狂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抽筋了。
这小祖宗哎,你顺着陛下的台阶下会死吗?
崔仁师趴在地上,偷偷抬眼观察。
眼看李世民迟迟不表态,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骂,他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偏袒这个疯子。
“陛下!”
崔仁师猛地直起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楚狂目无王法,践踏朝廷命官尊严,更辱没我清河崔氏百年清誉。
陛下今日若是不杀此贼以平民愤,老臣……老臣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以死明志,让天下士子看看这大唐还有没有王法。”
说完,崔仁师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眼通红,低着头,憋足了劲儿就朝大殿侧面那根粗壮的红漆盘龙柱直直冲了过去。
“嘶——崔大人!不可啊!”
长孙无忌吓得赶紧伸出手想要去拉扯。
这要是当朝三品大员血溅太极殿,明天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太极殿淹了。
“老狐狸你给我放开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狂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他身形一闪,一把揪住长孙无忌的后领,硬生生将这位当朝首辅拽到了旁边。
他非但不拦,反而兴奋地指着那根盘龙柱,冲着正在狂奔的崔仁师大喊道:
“撞!老登你给我用力撞!
今天你要是不撞死在这儿,你就是我孙子。
哎哎哎,偏一点,别撞柱身,对,往那条金龙的角上撞。
那儿包了铁皮,硬得很,保准你一下脑浆迸裂,毫无痛苦。”
崔仁师冲到一半,硬生生踩住了刹车。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崔仁师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离那根盘龙柱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脑门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本来就是做做样子,想以此逼迫皇帝下不来台从而惩治楚狂。
蝼蚁尚且偷生,他堂堂崔家家主,荣华富贵还没享受够,谁他娘的真想死啊?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在后面死死捂住嘴,憋笑憋得肩膀剧烈抖动,憋得脸都紫了。
“怎么停了?不撞了?”
楚狂双手抱胸,溜达过去,绕着僵在原地的崔仁师转了一圈,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刚才不还挺大义凛然的吗?中书侍郎的骨气呢?清河崔氏宁折不弯的脸面呢?
合着你这所谓的死谏,也是拿来糊弄皇上的戏码?欺君之罪啊崔大人!”
崔仁师猛地转过身,指着楚狂破口大骂:
“竖子!竖子!你辱我太甚!老夫……老夫今日跟你拼了!”
“拼?你拿什么跟我拼?拿你那不要脸的厚皮吗?”
楚狂脸上的戏谑之色猛地一收,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拍在了崔仁师的脸上。
这是他拜托崔氏趁着自己等人大闹崔府的时候,潜入书房拿出来的。
“撞柱子之前,先把这上面的字,大声念出来听听。”
楚狂指着地上的密契,
“太原王氏老家主王崇,今年七十三岁,中风瘫痪在床,半身不遂,连喘气都得靠人顺着。
你清河崔氏收了人家三千亩上等祭田、十万贯铜钱,把自己的亲生闺女送过去冲喜。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人一旦送过去,等王崇咽气,直接封进活人墓里殉葬。”
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崔仁师。
他清楚世家之间联姻手段脏,为了利益什么都能交换,但他万万没想到,堂堂清河崔氏,竟然脏到了拿亲生女儿去配冥婚、去殉葬的地步。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猛地一拍龙书案:
“崔仁师!可有此事?”
崔仁师看着地上的契约,浑身颤抖起来。
这东西明明藏在自己的书房里,怎么会凭空跑到楚狂手里?
“陛下!陛下明鉴啊!”
崔仁师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上,强行狡辩道,
“这……这是臣的家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云岫乃是臣的庶女,臣将她许配给王家,是两姓之好,有何不可?
至于殉葬……那不过是民间无知村妇的谣传,做不得准,当不得真啊陛下!”
“放你娘的狗臭屁!”
楚狂彻底怒了。
他一步上前,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崔仁师的肩膀上。
“家事?你拿活生生的人命去填坑,拿亲女儿的血肉去换你崔家的荣华富贵,你他妈跟我说是家事?”
楚狂双目喷火,猛地转头看向龙椅,
“陛下!我大唐律法《名例律》写得明明白白,废除一切活人殉葬之俗。
凡逼迫良人殉葬者,以谋杀论处,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
楚狂步步紧逼,走到瘫倒的崔仁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满是杀意:
“崔大人,你身为大唐中书侍郎,饱读诗书,却知法犯法,把亲生女儿往死路里推。
你来告诉我,大唐律法中,杀人殉葬,该当何罪?”
崔仁师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剧烈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你刚才不是要撞柱子吗?走,别光说不练。”
楚狂一把揪住崔仁师的衣领,单手将这个老头子硬生生提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盘龙柱那边拖,
“来,我帮你!今天你不撞死在这儿,这事儿没完。”
“救命!陛下救命啊!”
崔仁师吓得魂飞魄散,双脚在半空中乱蹬。
长孙无忌硬着头皮再次上前拉架:
“楚太傅,快松手,快松手!御前动粗,成何体统啊。”
“老狐狸你给我滚一边去,再拦着我连你一起揍。”
楚狂一把甩开长孙无忌的手。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在后面唯恐天下不乱地疯狂起哄:
“三弟干得漂亮!揍他!这种卖女求荣的老畜生,就该撞死他。”
李世民看着下面闹腾得鸡飞狗跳的楚狂,心里非但没有一丝怒火,反而涌起一阵莫名的痛快。
这小子这一手反客为主,不仅占了道德制高点,更是直接把劣势反转了。
“够了!”
眼看崔仁师快被勒断气了,李世民终于开口。
楚狂这才撇了撇嘴,松开手把崔仁师扔在地上,还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崔仁师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朝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明白,今天这个跟头,崔家栽大了。
“崔仁师。”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
“这契约上的印章,是你清河崔氏家主的私印。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陛下……”
崔仁师嘴唇发白,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臣……臣也是被王家蒙蔽了啊!臣根本不知道殉葬的事!臣若是知道,绝不会将女儿推入火坑啊!”
“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
楚狂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行啊,既然你不知道,那这门亲事现在作废。
崔云岫我带走,至于那三千亩祭田和十万贯铜钱,你明天天亮之前,原封不动地退给太原王氏。”
崔仁师猛地抬起头,满脸不甘与肉痛。
那可是崔家好不容易才从王家手里抠出来的一大块肥肉,吃进嘴里再吐出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怎么?舍不得?”
楚狂嗤笑一声,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舍不得也行。明天一早,我就把这份契约送到长安城的印书坊,连夜加印十万份传单。
长安城大街小巷免费发,连平康坊的姑娘我都人手发一份。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号称天下文人表率的清河崔氏,是怎么卖闺女的。”
崔仁师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直接晕死过去。
这要是传出去,清河崔氏几百年积累的清誉就彻底毁于一旦了。
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家结亲?
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一人一口都能把崔家的祖坟给淹了。
“你……你这个毒妇……不,你这个毒夫!”
崔仁师指着楚狂,恨不得活吞了他。
“我什么我?”
楚狂眼睛一瞪,王霸之气四漏,
“给句痛快话!人我是带走,还是明天全长安城一起看你们崔家的乐子?”
崔仁师转过头,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李世民,指望这位大唐天子能顾及一下世家的颜面,说句公道话。
然而,李世民只是抬头看着太极殿的藻井,仿佛那上面雕刻的飞天仙女突然变得极具吸引力,对崔仁师的目光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