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这时候的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这帮山东的老狐狸,仗着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天天在朝堂上给他这个皇帝添堵。
今天总算有人帮自己报这仇了。
可是痛快归痛快,但身为天子,这表面上的戏还得演全套。
“崔仁师!”
李世民板起脸,重重地冷哼一声,
“你清河崔氏自诩诗礼传家,却教女无方,私相授受!
甚至牵扯进这种伤天害理的活人殉葬勾当,简直是有辱斯文。
丢尽了朝廷命官的脸面。你让朕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崔仁师浑身一颤,连忙跪地磕头,连半句话都不敢反驳。
“念在你是初犯,且是被太原王氏蒙蔽在先。”
李世民话锋一转,熟练地开启了和稀泥模式,
“即日起,解除崔云岫与太原王氏的婚约,退还所有聘礼祭田。罚你崔仁师闭门思过半月,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听到这个判罚,崔仁师松了一口气。
虽然今天这张老脸被踩死了,但好歹命保住了,乌纱帽也没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还没等崔仁师叩头谢恩,李世民转头看向楚狂继续说道:
“楚狂!你身为太子少保,当朝二品大员!大半夜擅调左右武卫两千禁军,兵围当朝三品大员府邸,还推着攻城弩砸毁大门,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真当朕的刀不利吗?”
旁边站着的长孙无忌眼皮一跳,赶紧低下头,用宽大的朝服袖子挡住半张脸。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这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吼得越凶,证明心里越没打算真下死手。
这摆明了是在给山东士族走过场呢。
果不其然,李世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楚狂行事鲁莽,目无王法。
即日起,革去太子少保半年的俸禄,禁足平康坊府邸半个月!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踏出府门!”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全都傻了。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震惊。
带兵围攻当朝大员府邸,动用攻城弩,这放在历朝历代,那都是形同谋逆、按律当斩的死罪。
结果到了楚狂这儿,就罚了半年工资,外加放半个月的假?
这他娘的叫惩罚?
崔仁师更是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陛下!”
崔仁师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通红,
“此狂徒形同造反,无视大唐律例,陛下怎可如此轻罚?若不严惩,大唐律法何在?朝廷威仪何在?臣不服!臣死也不服!”
“你不服?”
还没等李世民开口训斥,楚狂先炸毛了。
“砰”的一声,楚狂一脚踢飞地上的殉葬契约,指着龙椅上的李世民破口大骂:
“李二!你在这儿糊弄鬼呢?”
在场的几人纷纷到抽一口凉气,全都傻了。
程咬金赶紧上前去拽楚狂的袖子,压低声音吼道:
“三弟,你疯了?那可是皇上。快闭嘴!”
“大哥你别拉我!今天谁拉我我跟谁急。”
楚狂一把甩开程咬金,脖子梗得老高。
“李二,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楚狂指着自己的脖子大喊道,
“老子带了两千全副武装的禁军。连攻城弩都推出来了。
把当朝中书侍郎的门给砸成了稀巴烂。这叫什么?这叫谋反!这叫造反!”
楚狂生怕李世民听不懂,疯狂强调:
“造反你懂不懂?诛九族的死罪啊!你给我禁足半个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犯了错,罚我面壁思过呢?你今天不杀我,你就是包庇反贼。”
长孙无忌都看呆了。
这年头,还有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的?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嘴角剧烈抽搐。
这混账小子,别人求生他求死。
朕顶着山东士族这么大的压力,费尽心思保你,你倒好,在这儿疯狂拆朕的台?
“楚狂,朕念你年少轻狂,且事出有因是为了救人,这才网开一面。”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强压着怒火,
“你别不识好歹!”
“老子用你网开一面?”
楚狂根本不买账,指着崔仁师的鼻子继续开喷,
“这老登拿活生生的亲闺女去殉葬,你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我带兵造反,你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这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吧?”
“你怕世家,我楚狂不怕!你不敢杀他,你连我也不敢杀吗?”
楚狂越骂越起劲,直接开始人身攻击,
“你玄武门那股子杀兄逼父的狠劲儿去哪了?被后宫的脂粉气给泡软了是不是?
赶紧的,叫千牛卫进来,把我拉到朱雀大街上砍了。
今天你不砍我,你就是个千古昏君!”
长孙无忌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两条腿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
玄武门可是陛下的逆鳞啊。
这话也是能在大殿上喊出来的?
“放肆!”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你真当朕不敢杀你?”
崔仁师见状,心里狂喜,赶紧趴在地上煽风点火:
“陛下息怒!此贼狂妄至极,辱骂君父,揭天子伤疤,罪不容诛!请陛下立刻下旨将其凌迟处死,以正朝纲啊陛下!”
楚狂一听,眼睛猛地一亮,反手给崔仁师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老丈人说得对!还是你懂我!赶紧的,凌迟,少刮一刀我都看不起你。”
李世民气的浑身发抖。
他真想一巴掌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混账拍死,可一想到观音婢那护犊子的架势,还有这小子脑子里那些能强国富民的奇思妙想,又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憋得脸色铁青。
就在这僵持不下、眼看就要收不了场的时候,太极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太监王德手里高高捧着一道懿旨,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皇后娘娘懿旨到——”
王德这一嗓子,把大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硬生生给打断了。
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自家那个极度护短的妹妹,这是怕陛下真动了杀心,忍不住要插手了。
李世民听到这声通报,仿佛找到了台阶下,重新坐回龙椅上,长长地松了口气,顺水推舟地抬了抬手:
“念。”
王德展开懿旨,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
“皇后娘娘有旨。闻听楚太傅深夜为国操劳,奔波劳顿,本宫心甚慰,亦甚忧心。太傅年少,气血未定,切不可伤了根本……”
读到这里,王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底下的群臣。
崔仁师愣住了。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也面面相觑。
为国操劳?
带两千禁军推着攻城弩去砸朝廷命官的大门,还把人家闺女抢了,这他娘的叫为国操劳?
王德咽了口唾沫,顶着群臣杀人般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念:
“……特赐百年辽东野山参两支,极品血燕一盒,西域安神香三两!命千牛卫即刻护送楚太傅回府歇息,好生调养。太傅府上一应所需,皆由内务府按月双倍拨付!钦此!”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楚狂。
这哪是皇后下达给外臣的懿旨?
这字里行间透着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这嘘寒问暖的语气,简直就像是亲娘在心疼自己在外面打群架打累了的宝贝儿子。
砸了当朝三品大员的大门,皇帝雷声大雨点小地罚了半个月禁足,皇后紧跟着就送补品送安神香,还让内务府包办生活费?
大唐的王法呢?大唐的律例呢?
这大唐的天,是不是彻底塌了?
崔仁师瘫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几十年来建立的儒家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看看龙椅上默不作声、默认了懿旨的李世民,再看看旁边捧着懿旨满脸堆笑的王德,最后看向一脸比他还懵逼的楚狂。
一股浓烈的屈辱和憋屈直冲心脉。
“噗——”
崔仁师急火攻心,终于没忍住,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
随即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彻底气晕了。
“哎哎哎!老丈人你别装死啊!你再劝劝皇上杀我啊!”
楚狂也彻底抓狂了,他完全搞不懂这对帝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剧本不对啊!
我骂了皇帝,砸了大臣的门,你给我送人参血燕是几个意思?想给我补死吗?
“我不回去。”
楚狂梗着脖子,像个撒泼的无赖一样大喊,
“老子犯了死罪,你们这是徇私枉法!我不接这懿旨,有种你们今天就在这儿弄死我。不弄死我你们就是玩不起。”
王德哪敢让他继续闹下去,赶紧给殿外的千牛卫疯狂使眼色。
几个膀大腰圆的千牛卫立刻冲进来,连哄带拽地架起楚狂的胳膊。
“楚太傅,哎哟我的活祖宗诶,您就别为难老奴了。娘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着您平平安安、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地回府。”
王德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指挥千牛卫连拖带拽地往外弄人。
“放开老子!李二你个昏君!长孙皇后你瞎掺和什么?我不要人参,我要砍头!我要凌迟!放开我——”
楚狂声嘶力竭的叫骂声越来越远,直到被强行塞进马车,太极殿才终于恢复了清静。
长孙无忌拿袖子疯狂抹着额头的冷汗,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崔仁师,心里直打鼓。
今晚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明天长安城非得炸开锅不可。
程咬金拿胳膊肘狠狠捅了捅尉迟敬德,压低声音嘀咕道:
“二弟,你说这皇后娘娘是不是中邪了?俺老程怎么觉得,她对咱们三弟,比对太子殿下还亲呢?”
尉迟敬德挠了挠光头,一脸茫然地咂吧咂吧嘴:
“你问俺俺问谁去?兴许……是看咱们三弟长得俊,想收个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