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楚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粗暴推开。
几个千牛卫直接把骂骂咧咧的楚狂,扔进了院子里。
“李二你个老阴比!长孙皇后你瞎凑什么热闹?把那破人参给老子拿走,把我的死罪还给我。我要砍头!我要诛九族!”
楚狂一骨碌爬起来,梗着脖子就要往门外冲,大有要回太极殿跟皇帝同归于尽的架势。
门外的大太监王德吓得拂尘都快掉了,一把将大门死死合上。
他隔着门缝,连连赔礼:
“哎哟喂,我的楚太傅诶,您就别折腾老奴了。
娘娘可是下了死旨,让您禁足半个月,务必好好养身子。
这半个月,您府上就是连只母蚊子都飞不出去,您就踏踏实实歇着吧.”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传来一阵甲片碰撞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显然,这帮皇家禁卫军已经把楚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耗子洞都给堵上了。
“砰!”楚狂气急败坏地一脚重重踹在门板上,震得大脚趾头发麻,心里简直在滴血。
就差一点啊。
院子里夜风微凉,点着几盏昏黄的风灯。
武媚娘此时正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外衣,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笼,循着动静从后院匆匆走出来。
然而,当她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呆立当场。
“老爷,您这是……半夜提刀把皇宫内库给打劫了?”
武媚娘咽了口唾沫,借着摇曳的灯光,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些锦盒上贴着的明黄色封条——全都是皇家御用之物.
“打劫个屁!”
楚狂烦躁地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指着地上的东西直跳脚,
“这都是长孙皇后那个老娘们吃饱了撑的,硬塞给我的。
非说我大半夜带兵砸门叫为国操劳,怕我伤了根本。你说她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武媚娘手腕猛地一抖,手里的羊角灯笼险些砸在脚面上。
她快步走到那座“小山”前,颤抖着手随手挑开一个紫檀木匣子。
只见明黄色的丝绢上,静静躺着两支须尾俱全、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辽东极品野山参,那股浓郁的药香瞬间扑鼻而来。
她不信邪,再打开旁边一个镶金边的玉盒,里面装的竟是整整一盒晶莹剔透的极品血燕。
武媚娘可是在宫里待过的人,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份量了。
这种年份的野山参,整个太医院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三支,平时那是皇帝和太子病得快咽气了才舍得切片吊命用的。
至于那极品血燕,更是西域进贡的无价之宝,后宫里那些斗得死去活来的受宠妃子,一年到头也分不到两盏。
现在,长孙皇后居然毫不心疼地全堆到了楚狂这个外臣的院子里?
“老爷,您今晚……到底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去了?”
武媚娘猛地转过头,一双美目死死盯着楚狂问道。
楚狂抓起旁边石桌上已经冷透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抹了抹嘴,把大半夜带兵砸烂崔家大门,又在太极殿上逼着崔仁师吐血晕倒,最后还指着李世民鼻子骂昏君的事,竹筒倒豆子般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武媚娘越听,背后的冷汗冒得越多,心脏跳得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带兵围攻当朝三品大员府邸?
在太极殿上指着皇帝的鼻子跳脚骂昏君?
拒绝接懿旨还要求当场弄死自己?
这三件事,无论是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诛他楚狂十族了。
结果呢?李世民居然只罚了半年俸禄和半个月禁足?
长孙皇后不仅没发火,还紧跟着下懿旨送补品、包办生活费?
武媚娘将灯笼轻轻放在一旁,缓缓走到楚狂面前蹲下,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您还不明白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邪性。”
“废话,我能不知道邪性?”
楚狂翻了个白眼,满脸憋屈,
“我都把脖子洗干净伸到李二刀底下了,他那把刀就是悬在半空不往下砍,我都快急出心梗了。”
“媚娘说的不是这个。”
武媚娘摇了摇头,
“您仔细想想,历朝历代,有哪个臣子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还能全须全尾、带着一堆赏赐走出来的?
魏征魏大人号称天下第一直臣,他敢带兵去砸崔家的门吗?
他不敢!他要是真敢这么干,陛下绝对当场拔剑活劈了他。”
楚狂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倒也是。魏老头那人就是个喷子,只会动嘴皮子,没我这实干的胆量。”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继续抽丝剥茧地分析:
“更反常的是皇后娘娘。
白天您去立政殿当众退婚,不仅没受罚,娘娘还对您嘘寒问暖,甚至落了泪。
今晚您闯下这等弥天大祸,娘娘更是直接下懿旨强行护短,连内务府都包办了您府上的开销。”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爷,您跟媚娘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您是不是……是不是皇室当年流落在外的血脉?比如……大皇子?”
“噗——”
楚狂刚喝进去的一口凉茶,如同喷泉一般,毫无保留地全喷在了武媚娘的俏脸上。
“咳咳咳……咳咳!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
楚狂被呛得连连咳嗽,一边疯狂摆手,一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武媚娘,
“我?皇室血脉?李二的私生子?你这脑洞不去写长安城的八卦画本子真是屈才了。”
武媚娘根本顾不上拿手帕擦脸上的茶水,急切地反驳道:
“除了这个理由,根本解释不通啊。
您想想,陛下对您的容忍度早就超过了君臣的底线,甚至超越了父子。
皇后娘娘那份懿旨您听听,哪里是下给外臣的,那字里行间,分明就是亲娘在心疼自己在外头打架打累了的宝贝儿子。”
楚狂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的有些僵硬。
难道……原主这具倒霉催的身体,还真特么有什么隐藏的狗血身世?
楚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可是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关于皇家的记忆。
如果是真的,那他还怎么作死?
皇帝的亲儿子,大唐名正言顺的皇长子,有长孙皇后这个护犊狂魔保驾护航,这身份一亮出来,全天下谁还敢动他一根汗毛?
他岂不是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个破大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楚狂猛地站起身,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武媚娘看着他这副焦躁不安的样子,只当他是骤然得知身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惊天秘密,正准备放柔声音再劝导两句,帮他认祖归宗。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楚狂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一拍大腿。
只见他两眼放光,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
武媚娘赶紧凑过去,满脸希冀的问道:
“老爷,您明白什么了?是不是想通了要进宫认……”
“捧杀!这是李二极其歹毒的捧杀毒计啊!”
楚狂兴奋地一把抓住武媚娘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我就说嘛!李二这种杀兄囚父的千古一帝,怎么可能被我指着鼻子骂还不还手。
他根本不是在心疼我,他这是在下一盘惊天大棋啊。”
武媚娘被晃得头晕眼花,头上的珠钗都歪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什……什么大棋?什么捧杀?”
楚狂松开手,大步走到那堆御赐补品前,一脚将那个装血燕的盒子踢开,越说越觉得自己逻辑严密,简直是个天才:
“你看啊!我今天白天弄出了活字印刷术,直接把五姓七望那些世家大族的饭碗给砸了个稀巴烂。
晚上我又带兵砸了崔家的门,把崔仁师那老匹夫的脸给踩死了。
世家现在肯定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李二故意不重罚我,还让皇后大张旗鼓地给我送这么多好东西,甚至派千牛卫护送我回家。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故意抬高我的身价。他在把我树成一个无法无天、连皇权都敢挑衅的超级活靶子。”
“他这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世家:你们看,楚狂这小子太狂了,连朕这个皇帝都管不了他了,他马上就要骑在你们头上了,你们赶紧想办法弄死他吧。”
“高!实在是高!李二这是要借刀杀人,想借世家的手把我除掉,顺便还能试探世家的底线。这才是帝王心术啊!”
武媚娘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彻底傻在了风中。
这……这都哪跟哪啊?
皇帝要是真想杀你,太极殿上直接让千牛卫把你拉出去剁成肉泥不就行了?
用得着费这么大劲,搭上辽东极品野山参和西域极品血燕,甚至连内务府的开销都贴进去,就为了玩一出脱裤子放屁的捧杀?
“老……老爷,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武媚娘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哪有拿内务府的真金白银和皇后的懿旨来玩捧杀的?这成本也太高、太离谱了吧!”
“你懂个屁!妇人之见!”
楚狂霸气地一挥手,满脸“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信光芒,
“李二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不弄得逼真一点,下点血本,世家那帮比猴还精的老狐狸能上当吗?”
楚狂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残月,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忍不住双手叉腰,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李二啊李二,你以为你这招捧杀能吓住我楚狂?
你根本不知道,老子等的就是世家这把刀。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武媚娘痛苦地捂住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跟这个疯子沟通。
他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放着好好的皇子身世、泼天富贵不去认,非要往迫害妄想症的阴谋论上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