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实话是吧?”楚狂握着横刀的手腕往下一压。
“嗤!”
崔仁师的脖子被划出了个口子。
死亡的恐惧瞬间击穿了这位世家家主的心理防线。
“别!别杀我!我说!我说!”
崔仁师吓的尖叫起来,
“名单......名单我有一半。”
楚狂的手稳稳停住,刀锋就卡在颈动脉边缘不到半寸的地方。
“一半?”
崔仁师哆哆嗦嗦地交代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原来,当年崔十三带着财宝和名单逃出长安,半路上却遭遇了一伙神秘死士的疯狂截杀。
他拼死突围,自知带着完整的名单目标太大,绝对跑不掉。
情急之下,他将那份要命的名单硬生生撕成两半,把其中半份塞给了崔家在城外接应的暗桩,自己则带着另外半份和金银财宝继续亡命天涯。
“那半份现在在哪?”
楚狂刀尖挑起崔仁师的下巴。
崔仁师指了指自己住的主院方向:
“在......在我卧房的密室里。”
“早说不就不用挨这一刀了嘛。”
楚狂一把揪住崔仁师的后衣领将他提溜起来,顺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少磨蹭,带路。”
几个人押着崔仁师,一路穿过回廊,来到了主院。
卧房内,崔仁师在床榻后面的墙壁上摸索了许久,终于在一幅猛虎下山图的背后,按下了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
“咔哒”一声闷响,墙壁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暗格。
崔仁师把手伸进暗格,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他双手捧着木盒,颤颤巍巍地递向楚狂。
“贤婿啊,这东西......这东西可是个催命的烫手山芋。
老夫把它藏在床头整整二十年,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就怕金吾卫破门而入。”
“瞧你那点出息。”楚狂一把将木盒抢了过来。
“啪”地一声,粗暴地扯断铜扣,掀开盖子。
木盒底部的黄绸缎上,静静地躺着半卷已经有些发黑的绢帛。
楚狂迫不及待地将绢帛拿了出来,双手一展。
借着亲卫举着的火把光芒,楚狂眯起眼睛。
只见这半尺见方的绢帛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个名字的下方,都赫然按着一个褪色发暗的手印。
楚狂凑近了些,视线落在第一行的第一个名字上。
只看了一眼,楚狂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长孙无忌?”
楚狂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把绢帛凑得离火把更近了些。
他大爷的,自己没眼花吧?
长孙无忌不是李世民的亲大舅哥吗?不是号称秦王府天字第一号心腹吗?
这货的名字怎么会明晃晃地挂在李建成的效忠名单上?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看。
“房玄龄?”
“魏征?”
如果说文臣心眼多还能理解,那接下来的几个名字,直接把楚狂的CPU给干烧了。
“尉迟敬德?”
楚狂越念声音越大,读到最后一行时,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掉地上了:
“卧槽!程咬金?”
楚狂猛地抬起头,一把死死揪住崔仁师的头发,把那半卷绢帛直接怼到了老头子脸上,破口大骂:
“老登,你特么活腻歪了敢耍我?你管这叫李建成的残党名单?
这特么分明是李二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花名册吧?”
崔仁师被扯得头皮生疼,连连摆手求饶:
“贤婿!轻点!哎哟轻点。
这真的是当年十三拼死送回来的半份名单。上面还有他们的亲笔画押,做不得假啊。”
“你放屁!”
楚狂肺都要气炸了,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当年跟着李世民出生入死,玄武门那天,砍李建成手下砍得最凶的就是这俩黑厮。
你现在告诉我,这俩货暗地里给李建成写过效忠信?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崔仁师苦着一张老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贤婿啊,你不在朝堂上混,你根本不知道这朝堂的水,到底有多浑,有多深。”
崔仁师指着绢帛上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
“当年高祖皇帝还在位,李建成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占据着大义名分。
秦王李世民虽然军功赫赫,天策府猛将如云,但他终究只是个臣子。
这夺嫡之争,自古以来就是绞肉机,谁敢拍着胸脯保证,他秦王就一定能笑到最后?”
楚狂皱起眉头,隐隐抓住了什么:
“那又怎么样?既然站了队,难道还能首鼠两端?”
“怎么不能?”
崔仁师低声道,
“大家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这名单上的哪一个,背后不是几百上千口子人指着他们吃饭?
万一秦王夺嫡败了呢?难道让他们全族老小,跟着秦王一起掉脑袋、诛九族吗?”
崔仁师道出了封建官场最黑暗,最现实的潜规则:
“所以,多头下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就成了当年那些门阀世家和重臣猛将们,心照不宣的规矩。”
“长孙无忌是秦王的大舅哥不假,但他也是长孙家的家主。
房玄龄是秦王府的谋臣,但他背后也有清河房氏。
至于程咬金和尉迟敬德......那是手握重兵的武将,太子李建成平时为了拉拢他们,暗中送的金银财宝、许诺的高官厚禄难道还少吗?”
崔仁师指了指绢帛上那些鲜红的手印,冷笑连连:
“这名单上的手印,就是他们暗中给太子送礼、写效忠信时留下的把柄。
表面上,他们在天策府喊着愿为秦王赴汤蹈火。可暗地里,他们早就跟东宫太子通了款曲。”
“他们打的算盘精着呢。万一哪天秦王兵败如山倒,他们把这份名单一亮,太子看在他们暗中投诚、悬崖勒马的份上,至少能保住他们全族的荣华富贵和项上人头。”
楚狂听完这番长篇大论,整个人都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九年义务教育建立起来的历史三观,在这一刻被轰得连渣都不剩。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这帮在历史书上被吹上天的千古名臣,盖世名将,平时在太极殿上装得一个比一个忠诚无畏,一个比一个大义凛然。
搞了半天,全特娘的是墙头草?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李世民对这具白骨和这份名单,会忌惮到那种夜不能寐的地步了。
这哪里是什么前朝余孽的造反罪证?
这特么简直就是大唐开国功臣们的集体黑历史大赏。
这半份名单上的人,现在全是大唐的国公、六部尚书、镇军大将军。
他们是李世民统治这座大唐江山的绝对根基。
要是让李世民知道,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这帮老兄弟,当年全背着他,偷偷摸摸地给他大哥抛媚眼、留后路......
就李世民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暴脾气,估计能当场气得脑溢血发作,直接驾崩。
更要命的是,这份名单一旦曝光,满朝文武君臣相宜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就会被彻底扯个粉碎。
皇帝不再信任臣子,臣子也深知皇帝绝对容不下有二心的自己。
到了那个时候,这帮权倾朝野的国公大将军们,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和家族的延续,除了扯旗造反,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好东西!这可是要命的好东西。”
楚狂把那半卷绢帛小心翼翼地卷好,死死地塞进自己贴身的怀里。
崔仁师看着楚狂这副打了鸡血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贤婿!楚大爷!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崔仁师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楚狂的大腿,
“这名单你看看就算了,赶紧把它烧了吧。这要是漏出去半个字,咱们崔家和楚家,全都要被陛下凌迟处死,株连九族啊。”
“烧了?你脑子进开水了吧?”
楚狂毫不客气地一脚把崔仁师踢开,仰天狂笑,
“这可是我回家的头等舱船票。”
楚狂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把这事儿闹到最大。
李世民不是给他十天期限查案吗?
还查个屁的案。
老子明天一早,就直接拿着这份名单冲进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往龙案上一拍。
指着那帮国公的鼻子,挨个骂他们是墙头草。
到时候,那帮国公肯定会集体暴走,联合起来向李世民施压,要求把自己千刀万剐。
而李世民为了掩盖这桩皇室丑闻、安抚这帮手握重权的老兄弟,就算他再怎么想护犊子,也绝对保不住自己。
皇权和相权的巅峰合力之下,自己这颗大好头颅,算是铁定保不住了。
“哈哈哈!老李啊老李,你费尽心机给我挖了个坑,结果万万没想到,最后把你整个大唐都给埋进去了吧。”
......
“老程!老黑!别搁屋里躲着了,赶紧出来接客了。”
这大半夜的,整个长安城早就宵禁了,坊门落锁,金吾卫巡街。
放眼大唐天下,也就楚狂敢在当朝国公的府邸里这么嚣张跋扈。
此时,后院正堂里灯火通明。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这会儿哪有心思睡觉?
白天平康坊下水道里挖出龙袍和无名白骨的事儿,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就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这俩身经百战的老兵痞正围着炭火盆喝着闷酒,愁得直揪头发。
一听到前院的动静,程咬金那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提着那把宣花大斧就冲了出来。
“三弟?你大半夜的不在被窝里搂着媳妇造小人,跑俺老程这儿发什么酒疯?”
程咬金一看是楚狂,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凑了过来。
尉迟敬德黑着一张脸,指着楚狂的鼻子就埋怨道:
“你小子胆子是真他娘的肥。那可是龙袍。
你今天还敢大喇喇地穿身上招摇过市?陛下没当场下旨砍了你,真是你们家祖坟冒了八辈子青烟了。”
“砍我?他舍得吗?他现在指望我破案呢。”
楚狂咧嘴一笑。
他随手把横刀往院子里的兵器架上一丢,然后自顾自地走进正堂,熟门熟路地在火盆边找了个马扎坐了下来。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对视了一眼,眼皮都是一跳,总觉得今晚这小子来者不善,赶紧跟进屋,做贼心虚似的把门死死关上。
楚狂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粗瓷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舒坦地打了个带着酒香的饱嗝。
“两位哥哥。”
楚狂用袖子抹了抹嘴,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大唐顶级的开国功臣,
“小弟今天深夜造访,没别的事,就是想请教个历史问题。”
“啥历史问题?俺老程是个粗人,只懂砍人,不懂历史。”
程咬金一头雾水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当年玄武门之变,两位哥哥可是立了盖世奇功啊。”
楚狂故意装出一副崇拜的模样,
“长安城里都说,你们对当今陛下那是赤胆忠心、日月可鉴,为了保陛下登基,连身家性命都不要了?这是真的吗?”
一听这话,俩老兵痞顿时来精神了,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
这可是他们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战绩,平时喝多了能在小辈和同僚面前吹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那还用说?”
程咬金一拍毛茸茸的胸脯,唾沫星子横飞地吹嘘起来,
“想当年在玄武门,俺老程手提一把宣花斧,那是从街头一路砍到巷尾,杀得那是血流成河。
谁敢动陛下一根汗毛,俺老程第一个冲上去活劈了他。俺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鉴!”
尉迟敬德也不甘示弱,蒲扇大的巴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老程说得对!俺老黑当年单枪匹马,在乱军丛中直接把李元吉那孙子的脑袋给拧了下来。
对陛下,俺老黑这颗心就算是现在掏出来给你看,那也是红得发紫的,绝无半点二心。谁敢造反,俺老黑第一个不答应!”
“好!好一个绝无半点二心。真是一代忠臣啊。”
楚狂带头大声鼓起掌来,笑得肩膀直抽抽。
他一边拍手,一边慢悠悠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半卷刚刚从崔仁师密室里搜刮来的绢帛。
“既然两位哥哥对陛下忠心可鉴日月,那小弟手里这玩意儿,估计是哪个王八蛋吃饱了撑的,故意伪造来诬陷你们的了。”
楚狂将那半卷发黑的绢帛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然后用两根手指,慢慢地将其展开。
“来,两位大忠臣帮我掌掌眼,看看这上面写的字,还有这红彤彤的手印,是个啥意思?”
程咬金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往那绢帛上扫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原本因为酒精而红光满面的脸膛,瞬间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尉迟敬德端着重新倒满的酒碗,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尉迟......”
尉迟敬德下意识地跟着绢帛上的字念出声,可刚念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