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后院。
楚狂手里端着个白瓷碗,正“呼噜呼噜”地喝着羊肉汤。
就在这时,武媚娘快步走进院子。
“太傅,账目全都算清了。战争债券的尾款、西域商队的季度分红、平康坊乐坊的利润,再加上这半个月各大寺庙哭爹喊娘补交的爱国税。整整两百万贯,一文不少,全都在库房和后院堆着了。”
崔云岫正从屋里走出来,听到这话,那颗悬了整整一个月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总算是凑齐了。夫君,这下你对陛下总算是有个交待了。前线军情紧急,十五万大军等着这笔钱救命呢,咱们赶紧派人去通知户部,把钱交割了吧。”
楚狂放下瓷碗,拿筷子在锅里百无聊赖地搅了搅。
“交割?交什么割?”
楚狂含糊不清地说道,
“钱堆在咱们自家后院看着金光闪闪的不好吗?为什么要送给老李?”
武媚娘愣住了。
“太傅!这可是军饷。陛下限期一个月,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延误军机,那可是要夷三族、杀头的大罪。”
“对啊!就是杀头的大罪。我要的就是杀头。老李不是天天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筹钱吗?
现在我筹到了,但我就是不交。”
武媚娘和崔云岫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完蛋了,太傅这间歇性作死的疯病怎么又犯了?
与此同时,甘露殿。
李世民背着手在殿内走来走去。
“还没送来?”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唐俭,
“朕给了他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今天期限已到,那两百万贯军饷呢?难道让前线的将士们喝西北风去打仗吗?”
唐俭咽了口唾沫:
“回……回陛下,臣从早上开始,已经派人去太傅府催了三次了。可是……可是太傅府的门房说,太傅正在后院开庆功宴,说谁也不见……”
“庆功宴?”
李世民气极反笑,
“前线十五万大军眼巴巴地等着发军饷,他楚狂居然在家里开庆功宴?他真当朕的刀不利,不敢砍他的脑袋吗?”
李世民转头,冲着殿外发出一声怒吼:
“李君羡。”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应声而入。
“带上五百百骑司精锐,立刻去太傅府。把那两百万贯给朕一文不少地搬回来。
他楚狂要是敢阻拦,不用请旨,直接给朕绑了,扔进大理寺天牢最底层的死囚牢里。”
“臣遵旨!”
李君羡大声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
太傅府门外。
五百名身披重型黑甲的百骑司精锐,瞬间将整座太傅府围得水泄不通。
长街两侧的百姓吓得纷纷关门闭户。
李君羡走到大门前,抬起一脚,重重踹在大门上。
“砰!”
正在门房里打瞌睡的老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跑去:
“太傅!不好了!百骑司来抄家了。”
李君羡带着一队甲士杀气腾腾地冲进前院,直奔后院而去。
然而,当他刚跨进后院的月亮门,原本准备好的呵斥声直接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宽敞的院子里摆着十几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烤全羊、红烧肉、清蒸鲈鱼等硬菜。
太傅府的下人、护院、厨子,甚至连喂马的马夫都围坐在桌旁,正吃得满嘴流油。
正中间的主桌上,楚狂正一只脚踩在长凳上,端着个大海碗,跟程处默面红耳赤地划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八匹马啊!你输了,喝喝喝!”
李君羡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前线打得不可开交,陛下在甘露殿急得摔杯子,你他娘的居然在这里划拳喝酒?
“楚太傅!”
李君羡强忍着拔刀砍人的冲动,大喝一声,
“陛下有口谕!限你即刻上交两百万贯军饷,不得有误!若敢抗旨,立刻锁拿天牢。”
院子里的下人们吓得纷纷放下筷子,“呼啦啦”跪了一地。
楚狂却连头都没回,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
“哟,这不是老李吗?”
楚狂转过身,醉眼朦胧却笑嘻嘻地看着李君羡,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出锅的羊肉,肥瘦相间,坐下整两口?我让厨房给你加双筷子?”
李君羡冷冷地说道:
“太傅,末将是奉旨来催缴军饷的,不是来吃席的。请太傅不要为难末将,赶紧交钱。”
楚狂撇了撇嘴,伸手随意地往院子角落一指。
李君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后院那片巨大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堆放着几百个两人多高的大木箱。箱子盖全都敞开着,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锭,还有一叠叠面额巨大的大唐战争债券飞票。
“钱都在那儿了,你自己看。”
楚狂摊了摊手,
“两百万贯,一文不少。我也想交啊,我做梦都想交,可是我交不了啊。”
李君羡眉头紧锁:
“钱既然在,为何交不了?太傅莫不是在消遣末将?”
楚狂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些木箱前,拍了拍极其结实的箱壁。
“老李啊,你是个武将,算学可能不太好。你算过两百万贯铜钱,到底有多重吗?”
楚狂转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替你算过了,整整一千多万斤。我这太傅府上上下下加起来,连条狗算上也不到两百个活物,就算把我们全累吐血,也搬不动啊。”
“我今天之所以开这个庆功宴,就是想让大家吃饱喝足了,养足精神,明天好去西市雇几千个苦力来搬钱。
雇人不得花时间吗?找车不得花时间吗?
老李啊,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楚狂振振有词,说得理直气壮。
李君羡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他娘的算什么狗屁理由?
你筹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怎么搬?你就是故意在恶心陛下。
“太傅。”
李君羡咬着牙说道,
“陛下有旨,今天日落之前必须把钱运进国库。
既然太傅府人手不够……”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末将带了五百兄弟,可以代劳。”
“哎呀!那感情好啊。”
楚狂一把搂住李君羡宽厚的肩膀,
“老李,你真是个大好人。来来来,别客气,随便搬。全当自己家一样。”
“不过老李啊,你这身板看着挺壮实,搬得动一箱子铜钱吗?要不这样,你先帮我搬几箱试试水,我算你入股?一箱给你提一贯钱的辛苦费?干得多赚得多,上不封顶哦。”
李君羡气得脸色铁青。
堂堂皇家禁军统领,正四品的武将,你拿我当西市的苦力使唤?
还给我算提成?
“太傅自重!”
李君羡一把甩开楚狂的手,转头冲着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百骑司甲士发出一声怒吼,
“都愣着干什么?把兵器全给老子收起来。搬钱!!”
五百名精锐甲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生无可恋。
他们可是皇帝的亲卫啊。
平时干的都是刺探情报、杀人抄家、护卫圣驾的高端活儿,今天居然沦落到给人当搬运工?
但在统领大人那快要杀人的目光下,这些百战精锐只能委屈巴巴地解下腰间的横刀,脱下碍事的披风,挽起袖子,两人一组,硬着头皮走到那些巨大的木箱前。
“一、二、三,起!嘿哟!”
楚狂十分有眼力见地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院子门口的必经之路上,手里抓着一大把炒瓜子,一边“咔嚓咔嚓”地嗑着,一边指点江山。
“哎哎哎,那边那个黑脸的兄弟,小心点!别把我的银锭掉地上了,砸坏了花花草草你赔得起吗?”
“左边那个,抬稳了。腰马合一懂不懂?砸了脚算工伤,我可提前说好,我不赔医药费的啊。”
“老李,你别光站着看啊,你也搭把手呗?那一贯钱的提成你真不赚了?”
李君羡站在旁边,听着楚狂那阴阳怪气的风凉话,看着自己手下那些平时威风八面的精锐此刻像骡马一样呼哧呼哧喘粗气,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搐。
五百名百骑司精锐,足足搬了三个多时辰。
从日头高悬一直搬到夕阳西下,才终于把所有的箱子装上府外征调来的几十辆大马车。
“老李,慢走啊!路上注意安全。”
楚狂站在大门口,热情地冲着李君羡挥手,
“下次有这种卖力气的活儿,我还找你们百骑司。活儿干得真漂亮。”
李君羡生怕楚狂再想出什么损招,带着长长的车队和五百个累成狗的属下,像逃难一样落荒而逃。
......
次日早朝。
李世民红光满面,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舒坦。
短短一个月,国库不仅填平了之前深不见底的亏空,竟然还多出了几百万贯的结余。
这在大唐开国以来,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楚太傅筹措军饷有功,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当居首功!”
李世民看着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的楚狂,那是越看越顺眼,连这小子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今天都觉得格外亲切,
“太傅,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宝,还是加官进爵?只要你开口,朕绝不吝啬。”
群臣纷纷侧目,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嫉妒恨。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皇帝金口玉言,等于是给了一张空白圣旨,随便填。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首位,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言不发。
他现在算是学乖了,只要楚狂不点他的名,他绝不主动去招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万众瞩目之下,楚狂溜溜达达地走到大殿正中,既没有下跪谢恩,也没有痛哭流涕,只是极其敷衍地随意拱了拱手。
“陛下,金银财宝就算了吧,我自家后院的钱都多得没地方下脚了,再赏我都得睡大街了。”
楚狂撇撇嘴,一脸的嫌弃,
“至于加官进爵也没啥意思,我现在已经是太子太傅了,正儿八经的超品大员。再往上升……咋的,难道老李你退位,让我当皇帝?”
此言一出,偌大的太极殿内瞬间死寂。
这特么是能在大朝会上开的玩笑吗?
李世民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刚升起的一点好感瞬间荡然无存。
这混账东西,真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秃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