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府后院那股子快活的空气，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戛然而止。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骤降至冰点。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凝重。
宫里来人本属寻常，可这回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内侍，请的又是楚狂这煞神，且直奔皇后寝宫立政殿，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楚……楚太傅，您看？”程咬金难得结巴，压低了嗓音。
“去呗，皇后娘娘请喝茶，天大的面子。”
楚狂随手掸去衣摆上的褶皱，冲那面无表情的内侍咧嘴一笑，大步跟上。
望着楚狂吊儿郎当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尉迟敬德忧心忡忡地凑近程咬金：“老程，这小子出不了岔子吧？皇后娘娘那可是长孙无忌的亲妹子！”
程咬金愁眉苦脸地抠着后脑勺，重重叹了口气：“天晓得。这小子做事全凭性子，只求他这回别把天捅出个窟窿。”
……
通往立政殿的宫道死寂一片，只剩单调的脚步声回荡。领路的内侍目不斜视，沿途巡逻的禁军甲胄森严，杀气暗藏。楚狂却恍如闲庭信步，四下打量，嘴里甚至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把这压抑的禁宫走成了自家后院。
立政殿转瞬即至。
殿外并无重兵把守，两扇朱门半掩，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幽静。
“楚太傅，娘娘在里头候着。奴婢就在外头守着。”内侍躬身一礼，垂手立于门侧。
楚狂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推门而入。
殿内暗香浮动，陈设雍容素雅。一袭凤袍背身而立，静静凝视着窗外景致。
“臣，楚狂，参见皇后娘娘。”楚狂难得收敛痞气，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
凤袍缓缓转过身来。长孙皇后容颜透着病态的苍白，眉眼间笼罩着深切的愁绪，平日里母仪天下的端庄气度荡然无存。
“狂儿免礼，赐座。”她的声音极轻，透出深重的疲倦。
宫女奉上香茗便悄然退下。偌大的立政殿内，唯余楚狂与长孙皇后相对而坐。
“本宫听闻，狂儿于辽东立下不世之功，归长安又肃清朝纲，为大唐除弊，实乃国之栋梁。”长孙皇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波无澜。
“娘娘谬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分内之责。”楚狂端起茶盏浅呷一口，静候下文。他清楚，重头戏在后头。
伴随着一声幽叹，长孙皇后话锋急转：“国事之外，本宫今日特意请你来，是想以妹妹的身份，说几句体己话。”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跟着染上哽咽：“狂儿，你舅舅长孙无忌，当年是如何追随陛下，自晋阳起兵，一路浴血，才搏出今日的大唐江山？玄武门之夜，全靠你舅舅与尉迟将军死战，陛下与本宫才免遭囚困。他为大唐流过的血，为陛下熬过的心血，苍天可鉴。”
泪珠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可如今……他却病倒了。自罢官在家，看了那份《大唐日报》，你舅舅便一病不起。日日咳血，水米不进，短短数日已形销骨立，太医断言他已是油尽灯枯……”她攥紧丝帕死死捂住嘴，却仍漏出凄厉的呜咽。
“狂儿，你舅舅确实有错！贪财、结党、徇私……可他万不至死啊！”长孙皇后霍然起身，扑通一声就要跪倒在楚狂跟前。
楚狂惊得猛退半步，顺势一抬手死死托住她的双臂：“娘娘使不得！您要折煞微臣！”
“狂儿你若不答应，本宫今日便长跪于此！”长孙皇后满面清泪，字字泣血，“本宫断不敢求你为他翻案，亦不敢奢求官复原职。本宫只求你能念及大唐江山，念及本宫这张薄面，给他留条活路，高抬贵手！”
楚狂脑中一阵清明。李世民这是在借皇后的嘴，给他敲响警钟，逼他适可而止。
斩长孙无忌一人轻而易举，由此引发关陇集团震荡、朝局倾覆，才是皇帝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楚狂陷入长久的沉默，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大唐国母。他稳稳地将皇后扶回凤榻，自己重新落座，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娘娘搞错了一点。我楚狂做事，对事不对人。”
长孙皇后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满眼迷茫。
“我所要连根拔起的，是那群趴在大唐身上吸血食肉的世家门阀！”
楚狂的声音犹如刀锋般冷冽，
“赵国公恰恰稳坐在这张利益网的阵眼。娘娘可知，辽东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死战，朝廷拨下的救命军饷被层层盘剥，最终落进了谁的私库？娘娘可知，大唐的铁矿、铜矿被这帮人圈为私产，肆意盗采铸成劣钱，又逼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楚狂字字如雷，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这桩桩件件，赵国公能推得一干二净？”
长孙皇后被问得哑口无言，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灰败如土。
见火候已足，楚狂稍稍前倾身子，语气缓和下来：“今日娘娘亲自开金口，这颜面，楚狂必须给。陛下的面子，臣更要顾全。”
长孙皇后灰暗的眼底瞬间迸出光彩。
“我可以当世上没这个人。”楚狂竖起一根指头，不容置喙，“前提是，他和他的党羽，必须斩断一切伸向朝堂的黑手。停止结党，吐出贪墨，断绝卖国勾当。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我楚狂发誓，今后见着长孙家的门匾都绕道走。”
这番话软中带硬，许诺的背后是赤裸裸的警告。皮球被原封不动地踢回了凤榻。
长孙皇后冰雪聪明，当即领悟了弦外之音。这是楚狂划定的生死线，亦是长孙一族能谋求到的最大生机。再往前踏一步，便是玉石俱焚。
“好……”她连连颔首，仿佛抽干了体内最后一丝气力，“本宫代你舅舅，谢谢你的宽宏大量了。”
“娘娘折煞微臣。”楚狂长身而起，随意拱了拱手，“事情谈妥，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
“狂儿慢走。”长孙皇后虚弱地抬了抬手。
楚狂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殿门。指尖触及厚重殿门的一刹，他脚下一顿，扭头再次露出那招牌式的痞赖笑容。
“对了娘娘。”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放宽心，我这人向来知分寸。日后若再查出赵国公屁股底下不干净，动手抄家前，臣保证，一定提前差人给您递个话，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撂下这句狂言，楚狂纵声长笑，一把推开殿门扬长而去。
空荡的大殿内，长孙皇后死死盯着晃动的殿门，满心哭笑不得。这句掺杂着戏谑的赤裸裸威胁，让她的心高高悬起，那股渗入骨髓的恐惧感却奇迹般地退去大半。
她彻底瘫倒在凤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
楚狂重拾荒腔走板的小调，通体舒坦地迈出皇城大门。顺手解决个烫手山芋，又顺道敲打了那对天家夫妻，堪称完美。
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一道急如星火的黑影便直冲面门。正是百骑司统领，李君羡。
“太傅！”李君羡急得眼眶充血，一把死死薅住楚狂的袖子，嗓音嘶哑到了极点。
“出天大的事了！我们在城内，摸到了一伙高句丽的刺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