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那张满是颓丧的脸,在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着昔日的好兄弟尉迟敬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看看那个丑陋却又透着恐怖气息的铁王八,长长叹了第二口气,声音里透着萧索。
“贤弟啊,俺老程真服了。”
程咬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杆如今塌了下去。
“以前俺总觉得,天底下没有俺老程的斧子劈不开的阵,没有俺老程的脑子想不明白的仗。可现在……”他指了指那个铁盒子,又点着自己那颗大脑袋,苦笑着摇了摇头,“俺真看不懂,也跟不上了。”
“与其日后在太极殿上当个听不懂人话的木头桩子,不如趁早滚蛋。这位置,该让给年轻人了。”
尉迟敬德同样感同身受。他默默将手中的铁槊插回兵器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老程说的没错。”尉迟敬德的声音带了些沙哑,“咱们这套骑马冲锋、两军对垒的打法,恐怕是要被扔进故纸堆了。往后,是这些铁王八的天下。”
两位大唐开国猛将、军方的两根定海神针,此刻竟如斗败的公鸡,浑身散发着一股“老了、不中用了”的暮气。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沉重起来。
连尉迟宝林和程处默几个小子脸上的兴奋劲儿也褪去大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父辈。
楚狂脸上的笑意已然收敛。他一步踏到程咬金面前,眼神锐利逼人。
“退休?回家带孙子?”
楚狂声音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冷意,“程叔,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懦夫。”
“你说什么?!”程咬金猛然抬头,铜铃大的眼睛一瞪,火气直冲脑门。
“我说你是懦夫!”楚狂声调陡然拉高,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被一个还没成型的铁疙瘩吓破了胆,想着卷铺盖滚蛋!这就是懦夫举动!”
他回手一指,戳向尉迟宝林这帮年轻人。
“你问问他们!懂怎么打仗吗?懂怎么排兵布阵吗?懂怎么看天时、算人心吗?”
“难道你要让这群只懂图纸和零件的毛头小子,开着铁疙瘩,去辽东、去草原战场上白白送死?!”
连番劈头盖脸的质问,敲在程咬金和尉迟敬德胸口,震得两人耳畔嗡嗡作响。
老将们脸上的颓丧和愤怒刹那间凝固了。他们望着那群满身油污、眼神还透着生涩与茫然的小伙子,陷入沉思。
新式武器再狠,终究是死物。
战争,是活的。
楚狂见火候到了,放缓语气,话音却掷地有声。
“科技是利器,是工具。战争的灵魂永远是人!是你们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几十年攒出来的经验和智慧!”
他清了清嗓子,抛出打算。
“我准备向陛下提议,在军事学院内成立一个‘大唐高级军事顾问委员会’!”
“顾问委员会?”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一愣。
“正是。”楚狂点头,“委员会由李靖李叔牵头,开国宿将全员入驻。免除日常繁杂事务,免去太极殿朝议口舌。”
“那咱们干啥?”程咬金急忙追问。
楚狂嘴角一挑,笑出狐狸神色。
“核心职责,就是凭你们这套练出一身人精骨头的战阵智慧,对所有重要军略进行复盘、推演、沙盘沙伐。说白了,就是找茬,挑刺!”
“你们的战场敏锐感、军需后勤算计、摸索对敌心理的手腕,是绝无仅有的至宝,再硬的铁器也无法替代!这些本事,你们得敲碎了、揉烂了,给这帮小崽子们刻骨子里去!”
楚狂上前两步,字字千钧:“我楚狂以大唐军事学院院长的名义,邀请卢国公程咬金,出任委员会‘首席荣誉顾问’!”
他竖起一根手指:“官职保留!”
竖起第二根手指:“俸禄翻倍!”
最后凑到程咬金耳边,抛出杀手锏:“最关键的是,免早朝!你的独一份工作,就是统领这群小子,骂人、挑刺,传授一肚子阴招损招!”
程咬金那双眼睛开始暴闪发亮。
免上早朝!
俸禄加倍!
日常职责是尽情开骂、把平生绝技统统扣到年轻人头上!
这简直是一等一的美差!
前一刻觉得半截入土的老程,刹那间浑身涌满狂躁的热血。
“早说啊!”
程咬金狠狠一拍大腿,直接满血归来。他夺过楚狂腰间酒葫芦,仰脖子狂灌两口,用大袖子一抹胡须。
“他娘的!这个顾问,老子当了!”
将空葫芦往楚狂怀里一抛,他雄赳赳地跨到那个铁王八前,冲着里面还在发呆的尉迟宝林爆吼:“小兔崽子滚出来!你这玩意儿的轮子做这样,转个屁的方向!铁皮薄得一口唾沫都能扎漏!你爹的脸全给丢没了!”
尉迟敬德望着这个回光返照般开启痛骂模式的程咬金,再瞅一眼奸笑的楚狂,心中敞亮了。
这小子用了这么个绝顶高帽,拉他们老将出山,干双倍俸禄的严苛教官!
刚才那缕迟暮落寞烟消云散,心中涌上沉甸甸的军人荣光和一份哭笑不得。
随着程咬金指着图纸对着尉迟宝林一通血喷,楚狂与尉迟敬德对视一笑,小院满是热闹和畅意。
新老代际的阵痛,在这个“首席喷子顾问”头衔里随风解体。
院门口忽然传来尖细且严肃的一声呼唤。
“楚太傅留步。”
所有人望去,一位着青袍的宫中内侍托着拂尘,立在大门口。
喧闹如刀切般止住了。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面庞瞬间一肃,两人快速换了眼神,眼里尽是戒备与紧张。
内侍对着楚狂躬身见礼,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楚太傅,皇后娘娘于立政殿有请,即刻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