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安城南。
王氏大宅外火光冲天，熊熊火把将半条街映得亮如白昼。
楚狂裹着大氅，懒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守在一旁，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特遣队老兵封死了整条街。
一柄柄横刀映着火光，寒气逼人。
王氏、崔氏等几家牵涉刺客案的门阀府邸，全被围得水泄不通。
王府里早已乱成一团。
王家家主王溥披头散发地踩在太师椅上，哆嗦着抓住悬在房梁下的白绫。
半个时辰前，高句丽刺客落网、世家内鬼遭到供出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
王溥心里清楚，这次彻底完了。
与其被押进百骑司秘狱，受尽折磨后再死，还不如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闭上眼，正要踢翻脚下的椅子，府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喊。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楚狂一脚踩在太师椅上，手里举着铁皮卷成的大喇叭。
那嗓门顺着夜风传开，方圆二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溥被吓得脚下一滑，脖子瞬间套进白绫。
两个老妈子尖叫着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这才没让他当场吊死。
楚狂的声音还在外面回荡。
“太傅有令！今夜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都看见大门上挂着的沙漏了吧？”
“沙漏漏完之前，谁能写下其他同党，或者交代你们那些亲戚、盟友的黑料，便可当作投名状，从狗洞里递出来。”
“交了投名状，就能活命。”
“记住，先交先活，名额有限，只收前十份。过时不候，满门抄斩！”
王府里陡然安静下来。
满院子的人全傻了。
围而不攻，还在府门外摆了个沙漏倒计时，这是什么抄家的路数？
众人还没回过神，隔壁崔府的后墙根下已经传来了激烈的叫骂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放手！这份投名状是我先写好的，让我先递。”
“滚开！老子连长孙无忌三岁尿床的事都写上去了，这条命该归我。”
隔壁的动静一传过来，王溥顿时红了眼。
世家门阀嘴里的“同气连枝”“患难与共”，撞上楚狂这套饥饿营销式抄家，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
生死关头，体面能值几个钱？
“纸！快拿纸笔来！”
王溥一把扯掉脖子上的白绫，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抓起毛笔便奋笔疾书。
……
次日，太极殿早朝。
整座大殿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几口大樟木箱横在殿中，箱缝里塞满纸张，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怪味。
“砰！”
楚狂一脚踢开箱盖，指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罪证。
“陛下，这些全是昨夜各大世家主动递交的投名状。里面写得可详细了，他们怎么勾结高句丽刺客，怎么彼此倾轧，怎么贪墨军饷，桩桩件件都有口供。”
他随手抽出一份，咧嘴笑道：
“连隔壁老王偷看寡妇洗澡的日子、时辰、趴在哪面墙上，都写得一清二楚。要不臣挑几份给您念念？”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从箱子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份口供，才看了几行，额角青筋便突突直跳。
“内勾外连，通敌叛国！”
李世民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朕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做出这等事！传旨，将名单上的人全部打入天牢，夷三族！”
天子震怒，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一个个低着头，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慢着！”
楚狂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陛下，杀人有什么意思？刀起头落，血溅得到处都是，脏了宫门口的地，还平白落个朝廷暴虐的名声。”
他抬手指了指殿中群臣。
“名单上的人真要全杀光，朝廷各部也得跟着瘫痪。到时候奏章谁批，赋税谁收，赈灾、运粮、征兵这些差事又交给谁办？”
李世民皱起眉头。
“通敌叛国，按律当诛！”
“律法也得看怎么用。”
楚狂走到御阶前，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挑几个蹦跶得最欢的首恶出来祭旗，足够震慑天下。其余人嘛，可以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从跪伏在地的百官身上一一扫过。
“臣建议，凡是主动交出投名状的人，一律按罪行轻重缴纳‘赎罪银’。银子交足，旧罪便暂且记下，官职也照旧保留。”
大殿里鸦雀无声。
众臣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通敌叛国可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楚狂竟要拿来搞有偿宽大处理！
这位太傅当真想钱想疯了？
李世民满腔怒火渐渐平息，目光死死锁在楚狂身上，心念飞转。
真把这些人杀光，朝堂必然大乱，盘踞多年的关陇集团也会被逼得狗急跳墙。
照楚狂的办法处置，朝廷既能收到一笔天文数字的赎罪银，充盈国库，又能将这些投名状牢牢攥在手里。
从今往后，谁敢阳奉阴违，谁敢结党作乱，随时都能翻出旧账治罪。
一手悬刀，一手留命。
这才是收放自如的帝王手段。
“好小子。”
李世民暗暗感叹。
楚狂平日里疯疯癫癫，做事毫无章法，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心思却比谁都深，手段也比谁都狠。
“准奏！”
李世民大手一挥，当场拍板。
消息传出太极殿，长安城的风向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昨日还人人自危的官场，今日竟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怪风气。
交投名状，成了官员们见面必谈的话题。
春风楼的包间里，几名官员凑在一起喝酒压惊。
“李大人，昨夜实在凶险。你交了什么料，才保住这条命？”
“别提了。我把亲姐夫私占良田的事捅了上去，又交了两万贯赎罪银，这才勉强过关。张大人，你呢？”
“我寻思楚太傅肯定喜欢大鱼，便连夜找人凑了三条长孙家的黑料，一大早就递进了太傅府。管家收的时候，还夸我字写得漂亮呢！”
说到这里，张大人脸上竟浮现出几分得意。
就连那些与刺客案毫无牵连的官员，也渐渐坐不住了。
如今递交投名状，已经成了向皇帝、向楚太傅表忠心的手段。
别人都交，自己偏偏不交，岂非显得心里有鬼？
一时间，楚狂的太傅府门庭若市，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前来排队的官员人人怀揣密信，争先恐后地揭发长孙无忌和其他关陇大佬的黑料。为了抢个靠前的位置，有人甚至天还没亮便抱着铺盖守在门外。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躺在床榻上，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这几日他一直昏昏沉沉，对府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管家……”
长孙无忌费力睁开双眼，声音嘶哑。
“外头怎么样了？楚狂那小贼是不是已经大开杀戒了？哼，他敢对世家动手，陛下绝不会容他……”
老管家守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药，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双手抖得药汁直晃。
长孙无忌看得心头火起，一巴掌打翻药碗。
“说！咳咳……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管家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老爷，没人死！楚太傅压根没杀人，他让那些人花钱买命，还逼他们交投名状！”
“如今，以前跟咱们结盟的那些大人，全在拼命搜罗长孙家的底细，好拿去太傅府邀功！”
老管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连您早年在外面养外室的事，都让人捅了出去，今天已经登上《大唐日报》了！”
“什么？！”
长孙无忌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眼瞪得滚圆。
全员背叛！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关陇集团，号称同进同退、坚不可摧，如今竟被楚狂拿着一个大喇叭，轻轻松松便撬得四分五裂！
“噗——”
长孙无忌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黑血猛地喷出，溅了满床帐幔。
下一刻，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又一次被活活气晕过去。
……
太傅府后院。
楚狂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眯眼看着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被抬进自家金库，心情舒坦得几乎要哼起小曲。
“太傅！出大事了！”
一声焦急的大喊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户部尚书唐俭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官帽都跑歪了，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
“老唐，火烧眉毛了？”
楚狂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唐俭急得直跺脚，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真要揭不开锅了！”
“太傅，您先前推行统一度量衡，把市面上的劣钱全废了。这两日又收赎罪银，将各大世家手里的好铜钱搜刮一空。”
“如今长安城根本没有足够的铜钱流通！商行找不开钱，百姓拿粮食换不到现钱，连东西市的买卖都快做不下去了！”
唐俭声音都在发颤。
“钱荒！这是钱荒啊！继续这样下去，整个大唐的商贸都要停摆！”
“没钱了？”
楚狂挑了挑眉。
唐俭满脸绝望。
“是啊！户部的铸币作坊已经日夜赶工，可铜矿根本供不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工匠们就算累死，也铸不出足够的铜钱！”
楚狂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嘴角反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贪婪得令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没钱？多大点事。”
他从摇椅上站起来，拍了拍唐俭的肩膀，语气活像个循循善诱的奸商。
“铜不够，那就不用铜。”
“老唐，带上笔，跟我进宫。”
唐俭愣在原地。
“不用铜？那用什么？国库里的金银也不够啊！”
楚狂嘿嘿一笑，从怀里抽出一张白纸，捏着两角在唐俭眼前晃了晃。
“当然用纸。”
“走，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们，怎么合法地拿一堆废纸，去抢全天下的钱。”
......
太极殿偏殿。
户部尚书唐俭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眼下乌青，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
“陛下啊！”
他扯开嗓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户部真揭不开锅了。”
“统一度量衡的法子确实好，市面上的劣钱也收缴得差不多了。可户部铸造精铜钱的速度，根本赶不上用钱的缺口。”
唐俭将账册重重拍在案几上。
“如今市面上买个烧饼都找不开钱。百姓买米买布，只能拿东西换东西。前些日子朝廷征收商税，户部库房里堆满了大葱、布匹，还有满地乱跑的鸡鸭，偏偏看不到几个铜板。”
“钱荒啊，陛下！再这么拖下去，赋税收不上来，商路也转不动，大唐的经济真要歇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