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上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连日捷报与抄家带来的喜悦,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钱荒冲得一干二净。
“楚太傅。”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头看向一旁悠闲嗑瓜子的楚狂。
“此事因你而起,你可有破局之法?实在无计可施,朕便先放宽打击私人铸币的政令。”
“放宽?”
楚狂扔掉手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掌心。
“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朝廷这时候松口,那些世家大族能笑掉大牙。往后朝廷再下政令,还有几个人肯当回事?”
“那你说怎么办!”
唐俭急得直跳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哪来那么多铜料铸钱?”
楚狂慢悠悠站起身,伸手往怀里一摸。
“啪!”
一张巴掌大小、印着繁复花纹的特制纸钞,被他拍在案几上。
“谁规定钱一定要用铜铸?”
楚狂指了指那张纸。
“用这个。”
李世民与唐俭同时凑上前,盯着纸钞看了半天。
纸张质地上乘,四周印着细密精巧的防伪纹路,正中写着“大唐宝钞”四个大字,下方盖着鲜红的皇家大印,面额则是端端正正的“壹贯”。
两人面面相觑,神色错愕。
“太傅,你昨夜没睡醒吧?”
唐俭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受到了莫大羞辱。
“一张纸,写上‘壹贯’两个字,就能值一贯钱?百姓凭什么认它?你真当全天下都是傻子?”
李世民也摇了摇头。
“楚狂,国事不可儿戏。这纸片轻飘脆弱,风吹会跑,水浸会烂,如何拿来当钱?”
楚狂也不着急,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陛下,老唐,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百姓愿意收铜钱,难道是因为铜能吃、能穿?”
唐俭一怔。
“铜自然不能吃穿,可铜钱是朝廷定下的……”
“这就对了!”
楚狂一拍大腿。
“百姓看重的是朝廷赋予铜钱的价值。只要朝廷认它,商贩认它,人人都能拿它买粮买布,那块铜才叫钱。”
“这便是经济学里最基础的道理。货币的根本,在于信用。”
楚狂站起身,指节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大唐宝钞。
“只要大唐铁骑足够强,朝廷威望足够高,百姓相信这张纸能换来米面油盐,它便与真金白银毫无区别!”
这番话宛如推开了一扇从未有人见过的大门。
李世民与唐俭听得发怔,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沉默半晌,李世民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道理听着通顺,可百姓未必肯信。他们祖祖辈辈都用铜钱、绢帛交易。如今凭空多出一张纸,谁肯拿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去换?”
“所以,还得给宝钞找些能压得住场面的家底。”
楚狂打了个响指,走到殿中,展开双臂。
“高句丽刚赔了咱们一大笔钱,还交出了不少矿权。大唐皇家商行日进斗金,手里的产业更是遍布各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
“便用这些金银、矿山和商行产业作担保,成立‘大唐中央银行’,专门发行宝钞!”
“朝廷还要带头使用。官员俸禄可以用宝钞发放,百姓缴税也可以用宝钞结算。只要自上而下把规矩立稳,让天下人都认这张纸,它就能成为流通天下、聚拢财富的利器!”
唐俭倒吸一口凉气。
这套法子闻所未闻,偏偏每一步都说得通,其中蕴含的力量更让他心惊。
李世民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案面,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此事牵动天下钱粮,稍有差池,整个大唐的经济都可能陷入混乱。
“太傅,此事风险太大……”
“真要出了岔子,国库因推行宝钞损失多少,我楚狂便拿太傅府的家底赔多少!”
楚狂当场撂下狠话。
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李世民咬了咬牙。
“好!”
“朕便信你这一回!”
“大唐中央银行,准了!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人手、钱粮,尽管开口,朕一律放行!”
……
三天后。
长安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一座废弃多年的大宅,在无数工匠昼夜赶工之下,仅用三天便焕然一新,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宏伟建筑。
门楼高耸,台阶全用大理石铺成,朱红立柱上盘着金漆雕龙。
大门上方,一块纯金打造的巨匾悬于高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匾额上写着六个大字。
“大唐中央银行。”
开业这天,《大唐日报》直接包下整个头版。
版面上看不到其他消息,入眼全是一行行硕大醒目的标题。
《大唐中央银行今日开业!宝钞降世,终结钱荒!》
《出门再也不用背几十斤铜钱!宝钞,成功人士的标配!》
《特大喜讯:旧铜钱兑换宝钞,一律多给一成利息!》
《惠民新政:凡用宝钞缴纳赋税,税额一律减免半成!》
铺天盖地的宣传,再加上诱人至极的补贴,顷刻间轰动了整座长安城。
天刚蒙蒙亮,中央银行门前的广场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唐俭换上一身崭新的户部尚书官服,亲自充当银行的大掌柜。
他站在宽敞明亮的大堂里,望着门外人山人海的景象,激动得掌心全是汗。
“太傅这一招真绝了!”
“兑换宝钞多给一成利息,缴税还能减免半成。这么大的便宜摆在眼前,谁能忍得住?”
唐俭转头吩咐手下。
“都准备好!待会儿门槛只怕都要被踩断。一个个打起精神,千万别出岔子!”
吉时一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冲天而起。
中央银行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轰然敞开。
“诸位乡亲父老!”
“大唐中央银行,今日开业!”
唐俭站在门内,扯着嗓子高声招呼。
门外拥挤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几息过去。
又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大堂里依旧空空荡荡。
门外的百姓互相看着,眼神躲闪,竟没有一个人肯跨过那道门槛。
唐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怎么回事?”
“诸位快进来兑换宝钞啊!朝廷还多给一成利息呢!”
唐俭急得连连招手。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短衫的老汉缩了缩脖子。
“尚书大人,俺们也想给朝廷捧场。可那纸片轻飘飘的,万一明天下场雨,给淋烂了,俺大半辈子的积蓄可就全没了!”
旁边一个身材富态的米商也跟着开口。
“大人,您说这纸能当钱花,可小人拿它去西域进货,西域商人能认吗?小人还是觉得铜板踏实,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心里才有底。”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说得对!那东西拿来擦屁股我都嫌硬,哪里能当钱用?”
“还多给一成利息?依我看,朝廷就是想用几张纸,把咱们手里的真金白银全换走!”
质疑声、嘲笑声此起彼伏,转眼便淹没了整个广场。
不远处的茶馆二楼。
几名长孙家残余势力的门客围坐一桌,将银行门前的窘状尽收眼底,笑得前仰后合。
堂中那位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更是抬手拍响醒木。
“啪!”
“诸位听客!”
“要说这位楚太傅,领兵打仗确实有一套。可论起做买卖,那就是异想天开!”
“拿一张画满花纹的破纸,就想换走百姓手里的真金白银,这算什么?这分明是明火执仗地抢钱!”
“依老朽看,这座中央银行今日开门,明日便得关张!”
茶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银行大堂内,唐俭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连头上的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完了,完了……”
“百姓压根不认这张纸!中央银行刚开门,便成了全长安的笑话!”
唐俭哭丧着脸,脑中甚至已经浮现出明日早朝的情景。
那些文臣言官定会扑上来,抓住此事往死里弹劾。朝廷的颜面,这回怕是要丢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中央银行二楼的一间豪华包厢内。
楚狂悠然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西域葡萄酒。
透过敞开的窗户,银行门前的冷清、百姓的质疑,以及茶馆中的嘲笑,全都落进了他的眼里。
“太傅,这可怎么办?”
负责安保的程处默急得抓耳挠腮。
“要不俺带几个兄弟下去,拿刀逼他们进来换?”
“拿刀逼人,那叫抢劫。”
楚狂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
“咱们开的是正经银行,得讲规矩。”
他脸上看不到半点慌乱,嘴角反倒浮起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
“人性就是如此。白送到手的好处,总叫人怀疑里头藏着坑。等他们亲眼看见别人赚得盆满钵满,自然会争着往里挤。”
楚狂起身推开窗户。
街上的喧闹声顿时清晰了许多。
“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程处默听得满头雾水。
“什么该到了?”
话音刚落,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马蹄声忽然从长街尽头传来,其中还夹杂着沉重的车轮碾地声。
声音越来越近。
地面也随之轻轻震颤。
堵在银行门前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转头,惊疑不定地向两旁退去,很快便让出一条宽阔道路。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出现在长街尽头。
数百名精悍护卫策马随行,簇拥着十几辆蒙着厚重黑布的马车,直奔中央银行而来。
那些马车车身宽大,轮轴粗壮。车轮轧过青石路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白痕,车上显然装满了沉重之物。
唐俭听见动静,匆匆跑到门口。
看清来人后,他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二楼包厢内,楚狂仰头饮尽杯中的葡萄酒,随手将酒杯往桌上一放。
“砰!”
他偏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程处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唐正愁没有客人。”
“下去告诉他,咱们请的‘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