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掌柜将厚厚一沓账单和宝钞狠狠摔在楚狂脚下,仰头放声大笑。
“太傅大人好大的威风!”
他指着散落一地的宝钞,转身冲黑压压的人群吼道:
“大家都听见了!他让咱们敞开了换!那就换!今天非把中央银行的底裤扒个干净不可!”
门后,唐俭彻底崩溃,瘫坐在地上死死揪住头发,扯着破了音的嗓子惨嚎:
“太傅!没钱了!地库里连三十万贯新钱都凑不出来,上哪儿弄三百万贯?完了,全完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楚狂苦心撑起的声势顿时摇摇欲坠。
人群里,长孙无忌安插的几十个托儿立刻趁势鼓噪。
“听见没有?户部尚书亲口说没钱了!”
“楚狂在虚张声势!他想拿几张废纸骗走咱们的血汗钱!”
“冲进去!把咱们的钱抢回来!”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几十名商队打手抄起棍棒,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直奔台阶冲去。
李君羡横刀出鞘,死死盯住涌来的人潮,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横身挡在楚狂面前,准备拼死杀出一条退路。
楚狂却稳稳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随手将大喇叭丢在台阶上,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随后抬起右手,在半空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刚落,十字街口另一端便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轰!轰!轰!
大地仿佛都在随之震颤。
紧接着,沉闷的车轴声碾过长街,一声接着一声,压得在场众人心头发紧。
“特遣队办事!全他娘的闪开!”
一声暴喝炸响。
程处默与尉迟宝林各骑一匹高头大马,手提陌刀,并肩冲入人群。两千名全副武装的特遣队老兵紧随其后,甲胄森寒,杀气逼人,硬生生在人海中劈出一条宽阔大道。
数十辆特制加固的巨型马车,在军阵护送下缓缓驶入广场。
拉车的既有西域双峰骆驼,也有膘肥体壮的重型挽马。牲畜喷着粗重的鼻息,蹄铁踏得青石板砰砰作响。沉重的车轮一路碾来,在坚硬的石板上留下道道白痕。
车上装载之物,分量惊人。
第一辆马车停在楚狂面前。
楚狂大步走下台阶,从程处默手中接过精钢横刀,对准车上那只硕大的木箱,一刀斩落!
咔嚓!
粗大的铜锁应声断裂。
木箱盖轰然倒下,满箱金银顷刻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之下。
码放整齐的金条泛着灼目的光泽,一锭锭马蹄银白得耀眼。金光与银芒交织成片,晃得前排众人睁不开眼。
喧闹的十字街口骤然安静。
方才还在叫嚣的商队掌柜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怪响,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挥舞棍棒、准备冲击大门的打手同样傻了眼。棍棒接连脱手,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瘫在门后的唐俭猛然回过神,手脚并用地爬出来,一头扑到木箱旁。他抓起一根金条,张嘴便咬。
牙印清晰可见。
“真金!”
唐俭捧着金条,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当场涌了出来。
“我的老天爷!全是足赤真金!”
楚狂俯身捡起大喇叭,抬手指向那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洪亮的声音席卷全场。
“老子在西域卖玻璃杯,在辽东发国债,刮地三尺,从西域诸国和各路隐秘豪商手中抽调了海量贵金属!”
他一脚踏上木箱,脚下尽是耀眼的金条。
“整整五百万贯真金白银,全在这里!”
楚狂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带头闹事的商队掌柜脸上。
“你们嫌铜钱太重,嫌新钱铸得太慢。从今天起,大唐中央银行便用真金白银为宝钞作保!兑换比例公开透明,童叟无欺!”
他张开双臂,指向身后的金山银海,放声喝道:
“来!把你们手里的宝钞全拿出来!”
“今天就算搬空这里的金银,老子也一文不少,全部兑给你们!”
话音刚落,人群外围突然挤进来一道胖乎乎的身影。
西域豪商阿里木带着几名随从,一路推开人群,满头大汗地冲到台阶下。
他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根沉甸甸的金条,啪的一声拍在商队掌柜面前。
“你换不换?你不换,我换!”
阿里木指着掌柜手里的宝钞,双眼放光。
“你那一千贯宝钞,我用这根金条收了!”
商队掌柜愣愣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里木懒得再理他,转身面向四周百姓,扯开嗓门宣布:
“从今往后,我们西域商会做生意,只认大唐宝钞!”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东西往怀里一揣,几万贯的买卖也能轻轻松松带走。谁还愿意赶着几十辆车,拉那些死沉死沉的破铜钱?”
这一番话,彻底冲垮了长安百姓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
宝钞随时可以兑换金银,西域大商人还争着抢着收。众人望向手中宝钞的眼神,顷刻间变得炽热无比。
这几张纸,简直比真金白银还金贵!
短短几个呼吸,汹涌的挤兑风潮便彻底逆转。
“不换了!老子不换了!这宝钞留着传家!”
“滚开!谁敢抢老子的宝钞,老子跟他拼命!”
刚才还拼命往中央银行里冲的百姓,此刻纷纷捂紧钱袋,掉头向外挤去,唯恐慢上一步,怀里的宝钞便被别人抢走。
商队掌柜站在人潮中,手里仍攥着那叠宝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楚狂扫了一眼乱作一团的人群,再次举起大喇叭。
接下来这一刀,才是送给长孙无忌及其残余势力的绝杀。
“从今日正午起,皇家商行在长安开设的三十六家米面粮油铺,全部恢复原价,敞开供应平价粮!”
欢呼声刚刚响起,楚狂骤然提高声音。
“但是!”
全场随之一静。
“皇家商行只接受大唐宝钞结账,任何铜钱,一概不收!”
楚狂停顿片刻,又抛出一道惊雷。
“今日持宝钞购粮,购买力直接翻倍!平日一文宝钞买一斤米,今日便能买两斤!”
十字街口彻底沸腾了。
宝钞的购买力被生生抬高了一倍!
皇家商行只收宝钞,那些堆在各大世家地窖里的旧铜钱和新铜钱,顷刻间便失去了用处。
楚狂这一手精准调控,直接掐住了铜钱的命门。
谁手里攥着铜钱,谁就买不到皇家商行的平价粮!
……
距离十字街口两条街外,一条僻静的死胡同里。
黑油壁车静静停在墙根。
车厢内,长孙无忌脸上的狂喜尚未散去,远处陡然爆发的欢呼声便如海啸般传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名心腹跌跌撞撞地冲进死胡同,扑到车窗前,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老爷!输了!全输了!”
长孙无忌猛然抬头。
“楚狂调来了几十车真金白银,硬生生堵住了挤兑!他还下令,皇家商行的平价粮只收宝钞!”
心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咱们花高价收来的几百万贯铜钱,全砸在手里了!城南黑市上,铜钱兑宝钞的价已经跌了十倍,照样没人肯收!”
长孙无忌僵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耳边嗡鸣不止,眼前也阵阵发黑。
为了制造这场挤兑,关陇集团变卖了所有产业,换回堆积如山的铜钱,又暗中囤积大量宝钞,准备在最后关头一举砸盘。
如今宝钞的价值翻了一倍,百姓将其视若珍宝,谁也不肯拿出来兑换。关陇世家拼尽全部家底收来的铜钱,转眼便成了一堆无人问津的废铜烂铁。
数百年的积累,几代人的庞大家业,在楚狂的金融手段面前轰然崩塌,连一丝翻身的余地都没留下。
“竖子!”
长孙无忌胸膛剧烈起伏,双眼霎时变得赤红。
“你毁了我关陇百年基业啊!”
凄厉的嘶吼冲出车厢。
长孙无忌猛地挺直身体,张口连喷三大口黑血。腥浓的血迹泼在锦垫上,触目惊心。
下一刻,他双眼翻白,身子重重倒回轮椅。
一代权臣就此昏死在马车之中。
这场金融之战,也终于迎来了他的落幕。
......
十字街口真金白银一摆,长安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大唐宝钞非但没有沦为废纸,反倒成了百姓争相囤藏的宝贝。铜钱原先还是市面上的硬通货,到了下午,就连城东卖烧饼的武大郎都摇头不肯收了。
“要么拿银角子,要么用宝钞。几十枚糙钱揣在怀里沉得慌,别耽误后面的人排队。”
短短两日,长安中央银行门前的门槛便被生生踩矮了两层。
户部大堂里,唐俭抱着刚整理出来的十二册总账,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缝。老头一连灌下三碗重蒸茶,鞋跟跺得砖地啪啪作响。
太极殿上,李世民看着唐俭呈上来的账目,手里捏着两张崭新的十贯宝钞,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真把全城的活钱都圈进国库了?”
唐俭跪得板板正正,额头几乎贴上地砖。
“回陛下,除了西域商人运来的黄鱼,大唐各道流入京城的活钱,足有七成码进了银行地库!如今百姓只认宝钞,国库随意调动一笔款子,都能把关陇旧族手里的余钱碾得粉碎!”
李世民拍了拍龙案,转头望向大殿左侧那个百无聊赖的年轻人,眼里带着几分戏谑。
楚狂没穿官服,整个人陷在交椅里,指间转着一根寸许长的小铁条。
“你小子这一招金蝉脱壳,硬把关陇老户地窖里的铜钱变成了一堆破铜。听说长孙无忌已经在家躺了三天。”
“那老头平日里贪得太多,没见识过后世金融社会的流动溢价,这点阵仗就撑不住了?”
楚狂收起铁条,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折子,随手扔到御案上。
“抓紧办正事。中央银行不能只管长安。下一步,我要铺开‘工业品下乡’。”
这个新词一出口,满朝文武齐齐竖起了耳朵。
那些先前被世家压得抬不起头的关中清流,还有被新式武器和烈酒喂足了胃口的武将,全都盯住了楚狂。
程咬金在大殿中间咂了咂嘴。
“太傅,什么叫下乡?俺们在辽东发出去的国债还没算清,难道又要回关中抢上几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