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宝钞发行半个月,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已经习惯了这种轻飘飘的纸片。
上酒楼点一只烤羊腿,去布庄扯几尺绸缎,甚至在街边买串糖葫芦,掏出一张宝钞便能结账,体面又方便。
所有人都以为,大唐的经济彻底活了过来。
直到今天清晨,天骤然塌了。
雾气尚未散尽,户部尚书唐俭正坐在衙门里,捧着热茶,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个月国库能进多少账。
门外突然跌跌撞撞冲进来一名户部侍郎。他跑得太急,连官帽都甩飞了。
“尚书大人,出大乱子了!”
唐俭手一抖,滚烫的热茶泼了满裤裆,烫得他当场跳了起来。
“嚎什么丧!天塌下来有楚太傅顶着,你慌个屁!”
侍郎急得直跺脚,舌头都快打结了。
“这回太傅也顶不住了!城南、城东所有米面粮油铺子,今早全都统一挂牌,粮价直接翻了三倍!”
唐俭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翻三倍?他们想钱想疯了?”
“他们拒收咱们的钱!”侍郎咽了口唾沫,指着衙门外说道,“所有铺子门前都贴了红纸告示,明令拒收宝钞,只认铜钱和金银!现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朝廷北伐突厥,把国库打空了。这宝钞就是朝廷印出来骗老百姓棺材本的废纸!大唐中央银行的地库早就空得能跑马了!”
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
唐俭连裤子都顾不上换,带着人疯了一样赶往十字街口的中央银行。
长街上早已乱成一团。平日里见了官差便绕着走的小贩,此刻推着独轮车横冲直撞,满脸惊惶。
还没走到那条街,去路便被堵得严严实实。
成千上万的百姓红着眼睛,死死攥着手里的皱巴巴宝钞,发疯似的往前挤。那股声势,仿佛要把挡在前面的人生吞活剥。
人群最前方,几十辆双牛大板车横七竖八地堵在银行门口。几个大腹便便的商队掌柜带着数百名打手,把大理石台阶占得水泄不通。
“开门!朝廷欠债还钱!今天必须兑出来!”
领头的商行大掌柜把门板拍得震天响,嗓门传遍整条街。
唐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后门溜进银行大堂。里面的伙计全都缩在柜台底下,吓得浑身发抖。
“库里还有多少现钱?”唐俭一把揪住总账房的衣领。
总账房哭丧着脸,声音抖得像筛糠。
“大人,宝钞兑换得太快,之前存进来的旧钱全都回炉重铸了。如今地库里剩下的现银和新铸铜钱,加起来不到三十万贯!”
三十万贯。
唐俭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那几十辆大板车上堆满了宝钞,光领头掌柜手里那叠厚厚的兑换单子,粗略估算便不下数十万贯。
外面的叫骂声越来越高,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砸窗户。
“他们拿来兑换的宝钞,少说也有三百万贯!”唐俭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三百万贯的窟窿,别说他唐俭,就算把整个户部卖了也填不上!
今日只要打开大门,让众人发现朝廷拿不出钱,大唐的信誉便会顷刻间化为笑话。
大唐的宝钞体系,彻底完了!
隔着两条街的一条死胡同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油壁车。
长孙无忌坐在车厢中,听着远处震天的喧闹,慢条斯理地吹去杯中的浮茶,苍老的脸上满是快意。
“楚狂,老夫承认你是个奇才。可你太年轻,根本不懂财帛动人心的道理。”
心腹站在车窗外,压低声音禀报:
“老爷,全都安排妥当了。闹事的几十个大型商队,都是咱们的人假扮的。他们手里攥着三百万贯宝钞,全都由咱们以高价抛售物资换来,如今已经顶在最前面。”
“干得不错。”
长孙无忌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诡异笑意。
这半个月来,关陇集团残余势力抛尽手中所有能换钱的产业,甚至不惜用两倍价格收拢市面上的硬通货,换回这一堆纸钞。
他等的就是今天。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信重这个疯子,任由他把世家往死里逼。今天老夫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兴奋得双手微微发抖。
只要中央银行拿不出这三百万贯现钱,暴乱便会立刻席卷整个长安。到了那时,群情激愤的百姓会把楚狂生生撕成碎片!
皇宫,太极殿。
“反了!全反了!”
李世民一脚踹翻面前的龙案,奏折散落满地。
百骑司的急报刚刚送到,长安城已有半数百姓围攻中央银行,暴乱随时可能爆发。
“传朕旨意!金吾卫全员出动!胆敢聚众闹事者,给朕拿下!谁敢冲撞官衙,格杀勿论!”
李世民双眼布满血丝。
那是他亲手打下的大唐,也是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触碰的底线。
“你抓一个试试!”
大殿外骤然传来一声断喝。
楚狂大步跨过门槛,连礼都没有行,径直走到李世民面前。
“你真敢调金吾卫拿人,那就是当众承认朝廷没钱!你是在告诉天下人,朝廷拿破纸骗走了他们的棺材本!”
楚狂指着殿外,一字一句砸了过去。
“动用暴力镇压,大唐的经济立刻倒退五十年!从今往后,就算你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他们也不会再信朝廷半个字!”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向楚狂的鼻子。
“那你说怎么办!三百万贯,半个时辰就要兑出来!朕拿什么给他们?拿朕的脑袋去换吗!”
“多大点事。”
楚狂嗤笑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楚狂!你去哪儿!”
楚狂头也不回,只随意摆了摆手。
“我去教教那帮土包子,什么叫金融霸权!”
中央银行门外,局势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几个最激进的商队伙计找来一根粗壮原木,正准备强行撞门。守在门口的几百名禁军被人群推搡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还手。
原木即将撞上大门的刹那——
“轰!”
沉重的实木大门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反震力将撞门之人掀翻在地,众人抱着肚子,痛苦地滚作一团。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楚狂身穿玄色长袍,身旁只跟着李君羡和十几名百骑司暗卫。他独自站在大理石台阶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潮。
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两秒,怒骂声便再次冲天而起。
“是楚太傅!就是他弄出这破纸来骗咱们!”
“还我们的血汗钱!”
几根烂菜叶和发臭的泥块越过人群,砸在台阶上,散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李君羡猛地拔出横刀,挡在楚狂身前。冷汗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
被几万人指着鼻子咒骂,换作任何人都难免腿软。
楚狂却神色不变。
他一把推开李君羡,迎着飞来的烂菜叶向前迈出一步,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
楚狂深吸一口气,对着喇叭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都给老子闭嘴!”
吼声经过大喇叭扩散,宛如一道惊雷在街口炸开,震得前排几十号人耳中嗡鸣。
全场再次被镇住,汹涌的叫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楚狂握着大喇叭,指向台阶下那个叫得最凶的商队掌柜。
“不就是想要钱吗?不就是觉得朝廷库房空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十字街口。
“今天,老子就让你们一次取个够!”
在所有人惊恐、错愕的目光中,楚狂转过身,对着门后吓得直哆嗦的唐俭下达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命令:
“老唐!把所有大门全部敞开!”
“解除每日兑换限额!”
“让手底下的伙计全都滚出来点钱!他们今天拿来多少宝钞,咱们就兑多少现钱!一枚铜板,一两碎银,都不许少!”
“听清楚了没有!”
门后的唐俭彻底瘫坐在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太傅真的疯了。
这三百万贯的无底洞,他拿什么去填?
台阶下的商队掌柜最先回过神来。他冷笑一声,将手里厚厚一叠账单和宝钞狠狠摔到楚狂脚下。
“太傅好大的口气!这里是三百万贯宝钞的现票,请太傅清点!小人倒要看看,您今天拿什么让我们取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