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卢氏的管事被当街砍了脑袋,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便传遍了整个范阳。
几万佃户这辈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把他们当牛马使唤的世家管事,就这么倒在泥水里,身首异处。官府从头到尾,连个屁都没敢放。
租子不用还了,当场还有钱发、有肉领。
那还回去种什么地?
人群一哄而散,纷纷跑回村里收拾包袱。不到一天,范阳卢氏名下几十座庄园便空了大半,田里连个鬼影都找不见。青壮劳力全跑去了大唐皇家商行的工坊,在门口排着长队报名进厂。
范阳卢氏大宅内。
“砰!”
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屋都是。
卢本伟气得浑身发抖,双眼布满血丝。
“程处默这个泥腿子!楚狂这个疯子!”
佃户全跑了,田地荒在那儿,眼看就要到了农忙时节,秋天却连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这已经不只是钱粮的问题。
范阳卢氏赖以立足的根基,正被人硬生生抽走。
“家主,不能再等了,必须动真格的!”
二房老太爷拄着拐杖,重重敲着地砖,咚咚作响。
卢本伟咬紧牙关,目光转向自己的亲侄子。
“去,把后院那五百名死士全都召集起来。”
他盯着卢少白,一字一句地吩咐:
“今晚你带队,去把他们的营地一把火烧了。那些破铁、那个什么法官,还有程处默,全给我烧成灰!”
深夜,城外十里的临时营地。
卢少白穿着夜行衣,带着五百人借着夜色摸到了营地外围。
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营地安静得只能听见篝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四周看不见巡逻的哨兵,连起夜的人影都没有。
“公子,这群兵痞白天耍完威风,怕是全累趴下了。”身旁的手下压低声音奉承,“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
“到底是一群没脑子的武夫。”
卢少白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冷笑一声。
“翻进去!先把粮草和花名册点了,见人就杀,一个活口也别留!”
五百名死士身手敏捷,像一群黑色猿猴,翻过半人高的木栅栏,悄无声息地落进营地。
他们刚刚直起身,正准备向中军大帐摸去。
突然。
“啪!啪!啪!啪!”
营地四角,四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厚重的黑帆布同时被扯下。
帆布后面,赫然立着四面巨大的凹面铜镜。镜面打磨得如同水银,足有两人多高。
尉迟宝林站在其中一座高台上,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把上裹着厚厚的粗布,布里满是楚狂临行前专门送来的特制白色粉末。
“点火!”
尉迟宝林咧嘴一笑。
“给这帮土包子开开眼!”
滋啦——
火折子刚碰到火把,一团泛着幽蓝色的炽烈白焰猛地炸开。
镁粉燃烧的强光,瞬间刺得人睁不开眼。
四座高台同时亮起白焰。强光经过巨大凹面镜聚焦、反射,半空中顿时扫出四道刺目的光柱,彼此交错,直直照向营地中央。
漆黑的夜幕骤然亮如白昼,光芒炽烈得远胜正午烈日。
五百名死士的瞳孔还保持着黑暗中的放大状态,视网膜顷刻被强光灼得一片惨白。剧烈的刺痛直冲脑海,眩晕感紧跟着袭来。
“啊——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我瞎了!”
五百人同时丢下兵器,捂着双眼在地上痛苦翻滚。泪水混着血丝不断涌出,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原本严整的夜袭阵型瞬间崩溃,人群相互推搡、踩踏,乱成一团。
“这他娘的又是什么法术!”
卢少白捂着眼睛,像一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脑门重重磕在木桩上,顿时满脸是血,倒地哀嚎。
强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顶顶营帐的门帘被整齐掀开。
程处默大马金刀地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千名全副武装的特遣队老兵。
诡异的是,每名老兵的鼻梁上都架着一副黑乎乎的水晶片。
那是楚太傅命玻璃厂连夜赶制出来的初级有色墨镜。平日里戴着看路都费劲,此刻却恰好滤去了刺眼强光。
“太傅送来的这玩意儿真他娘好使。”
程处默扯了扯嘴角。
“就是戴着像东市那些算命的瞎子。”
他抬起右手。
“手弩,平射准备!”
一千架装填着三十支连发箭的改进版机械手弩同时端平。
机括上弦的喀嚓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放!”
没有喊杀声,只有冰冷密集的机括声。
金属箭簇如暴雨般倾泻而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火力网。死士们双眼刺痛,视野尽失,连躲避的方向都辨不清。惨叫声、箭簇刺入血肉的闷响接连响起,转眼便混成一片。
营地中央,完全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不到半炷香,箭匣便全部打空。
两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身上插满箭簇,远远看去像一只只血淋淋的刺猬。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剩下的两百多人彻底吓破了胆,跪在血水里拼命磕头。
“别杀了!军爷饶命!我们投降!”
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程处默一脚踹开脚边的尸体,走到一个缩在木墩后的黑衣人面前,伸手薅住他的头发,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迎面扑来。
卢少白双腿发软,下半身早已湿透,裤腿上还在不停滴着黄水。
“你这身打扮,可不像干粗活的。”
程处默一把扯掉他脸上的黑布。
黑布下面,是一张细皮嫩肉、写满惊恐的脸。
“别杀我!我是卢本伟的亲侄子!我叫卢少白,是卢家二房的独苗!”
这小子连半点挣扎都没有,直接把自己的身份全报了出来,鼻涕泡都哭了出来。
尉迟宝林提刀走到旁边,顿时乐了。
“豁!还以为抓了个死士头子,没想到捞着了一条大鱼。”
半个时辰后。
临时中军帐内。
卢少白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旁边的桌案上,摆着一把烧得通红的铁烙,还有一盆加了厚厚一层盐的冰水。
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吓人的,程处默根本没打算真动刑。
“卢公子,咱们聊聊?”
程处默拿起烙铁,在手里慢慢比划。烙铁烧得通红,火星不时飞溅。
卢少白盯着那块赤红的铁,心理防线当场崩溃,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我说!我把知道的全说了!我大伯在城东马家庄的地下酒窖里藏了十万石粮食!还有,范阳卢氏这十年根本没有按亩数交税!”
“继续,报细点。”
尉迟宝林握着炭笔,头也不抬地记录。
“户部账册上,我们家只有两万亩地,其实……其实有二百万亩!”
卢少白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般把家族的底细全抖了出来。
“那些田全挂在不用交税的死人名下,或者买通官府,伪造成了荒地!这些年少交的税银,还有私自打造的兵器,全藏在范阳城外翠云山底下的地宫里!”
他急忙补充:
“我给你们画地图!放我一条生路吧!”
程处默拿起那张写满字据、按着红手印的供词,又看了看那张歪歪扭扭的藏宝图。
他和尉迟宝林对视一眼,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唐国库空虚,户部尚书唐俭天天为了军费和修路算计,头发都快掉光了。
谁能想到,光是一个范阳卢氏,藏起来的隐田便有几百万亩,偷漏的税银更是堆积如山!
“老黑,这张破纸,可比咱俩的命还重。”
程处默将供词小心塞进怀里。
“马上派最快的快马,换人换马,不换信!八百里加急,给太傅送回长安!”
尉迟宝林猛地起身,厉声下令。
一匹快马趁着夜色冲出营地,撞开范阳的冷风,朝关中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