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工业园区深处。
水流轰鸣，震耳欲聋。
崔云岫站在新建的纺织车间里，仰头望着眼前这台足有两层楼高、由无数齿轮和连杆咬合而成的庞然大物。
“太傅，您大费周章在渭水边修这水坝，就为了转这几个木头轮子？”她指着窗外巨大的水车，满脸狐疑。
楚狂没接茬，径直走到机器前，一把拉下粗大的生铁操作杆。
“咔哒！”
沉重的齿轮瞬间咬合。
水轮带动的庞大动能顺着传动轴倾泻而入。整个车间猛地一震。紧接着，上百个纱锭在连杆带动下发出刺耳的呼啸，疯狂飞转。
白花花的棉线如瀑布般被抽出，在织布机的梭子上飞速穿梭。
没有人工的停顿，没有织女的疲惫，只剩纯粹的机械轰鸣。
崔云岫看傻了眼。
她快步冲到出布口，伸手摸向刚吐出的一截棉布。
入手厚实，经纬线排列极其紧密。
“这……怎么可能！”崔云岫猛地转头，“这布的密度，比我崔家干了三十年的老织工织出来的还要匀称！”
“机器没有情绪，不会手抖，只要水还在流，它就能一直保持这个精度。”楚狂拍了拍生铁机架，“云岫，算算账。这一台水力织布机，一天能出多少布？”
崔云岫在心底快速盘算着刚才的出布速度，脸色骤变。
“一天少说能出三百匹……这一台铁疙瘩，顶得上我崔家一百个熟练女工！”
“格局小了。”楚狂伸出三根手指，“园区里这种机器，我让人连夜造了三十台。十二个时辰三班倒，一天就是一万匹布。”
崔云岫倒吸一口凉气。
一天一万匹！
博陵崔氏垄断大唐七成的布匹生意，手底下养着几万名织户，一年的产量也就几十万匹！楚狂这一个车间，一个月的产量就能把崔家干趴下！
“太傅，产量是够了，可这白布卖不上价啊。”崔云岫回过神，“大唐百姓喜欢有颜色的布。染布是个慢工出细活的买卖，从熬染料到上色、固色，最快也得三个月。”
“三个月？老子可没那闲工夫。”
楚狂打了个响指。
程处默提着两个大木桶大步走来。
一桶装着刺鼻的白色粉末，另一桶盛着花花绿绿的液体。
“这是化工厂刚出的副产品，用氯气搞出来的原始漂白粉，还有化学合成染料。”楚狂抓起一把白布，直接扔进漂白粉溶液里搅和几下，捞出来后又扔进染料桶。
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楚狂把布捞出，用清水一冲。
一块色彩极其鲜艳、连水都不掉的红布，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了晾衣杆上。
崔云岫彻底麻木了。
三个月的工序，半个时辰搞定？
这简直是在砸全天下布商的饭碗！
“太傅，您打算卖多少钱一匹？”崔云岫咽了口唾沫。
“成本的一倍。”楚狂咧嘴一笑，“走，去西市，给那帮世家大族上上课。”
此时的长安西市，人声鼎沸。
博陵崔氏旗下的大布行里，崔大掌柜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悠哉喝茶。
“掌柜的，今天这粗布的价格又提了两成，外头那些买布的百姓都在骂娘呢。”伙计凑过来小声汇报。
“骂就让他们骂去。”崔大掌柜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马上就是农忙，谁家不添置几身耐磨的短打？整个长安城的布，七成在咱们几大世家手里。咱们说卖多少，他们就得掏多少！”
“可是……听说那个楚太傅的皇家商行，今天也要在西市开张卖布。”伙计满脸担忧。
“怕他个鸟！”崔大掌柜冷笑，“他楚狂搞搞铁器和火药在行，织布？那得靠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手艺和几万个织户！他那商行才开几天？能拿出几匹布来？”
话音刚落。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崔大掌柜皱着眉头走到门口。
只见对面原本空置的大铺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大唐皇家商行的牌匾。
几十辆满载的大马车排成长龙，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崔云岫站在门口，指挥着伙计把一匹匹色彩鲜艳的棉布和丝绸搬下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紧接着，一块足有两层楼高的红底黑字招牌被扯了上去。
“皇家商行新式棉布，一匹五十文！比世家布便宜七成！不限量供应！”
轰！
整个西市瞬间炸开了锅。
五十文一匹？
这价格连买纱线的本钱都不够！
“疯了！楚狂这王八蛋绝对是疯了！”崔大掌柜瞪大眼睛，指着对面的招牌破口大骂，“他这是拿国库的钱在倒贴泥腿子！”
人群中，西域豪商阿里木带着几个胡人保镖拼命挤到最前面。
他伸手摸了摸那棉布的料子，又看了看旁边颜色艳丽的丝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紧实度！这颜色！”阿里木激动得浑身发抖，“崔掌柜，这种布在西域，一匹能换等重的黄金啊！”
阿里木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大摞大唐宝钞，狠狠拍在柜台上。
“前五十车，我阿里木全包了！谁也别跟我抢！”
这一嗓子，彻底把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给点燃了。
“给我来两匹！”
“我要十匹！这颜色太正了！”
人群疯了一样往前挤，皇家商行的门槛差点被踩烂。
崔大掌柜站在对面，看着这疯狂的场面，后背直冒冷汗。
“掌柜的，咱们店里一个客人都没了，全跑对面去了。”伙计哭丧着脸。
崔大掌柜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楚狂想赔本赚吆喝是吧？行！老子成全他！”崔大掌柜转身冲进后堂，“去！把账上所有的活钱全提出来！再派人去通知其他几家布行的掌柜，大家凑钱！”
“掌柜的，凑钱干嘛？”
“买！他卖多少，咱们就买多少！”崔大掌柜面目狰狞，“五十文一匹，咱们买回来就是赚！等把他的库存全买空了，这长安城的布市，还是咱们说了算！”
半个时辰后。
西市对面的茶楼二楼。
楚狂靠在窗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街道。
程处默大步跑上楼，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
“太傅，真让您猜中了！崔家带头，联合了七八个世家布行，正雇人拿着宝钞疯狂扫咱们的货呢！”程处默抹了抹嘴，“咱们拉来的那五万匹布，快被他们买空了！”
“买得好啊。”楚狂把瓜子壳往楼下一扔，“他们要是不买，我还发愁这产能过剩该怎么处理呢。”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断货吗？”
“断个屁！”楚狂一拍桌子，“传令园区，十二个时辰三班倒，歇人不歇机！把库房里囤的那三十万匹布，全给我拉出来！他们敢买，老子就敢卖！”
西市的街道上，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崔大掌柜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不断运进来的平价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掌柜的，咱们账上的钱快见底了。”账房先生急得满头大汗，“其他几家掌柜也凑不出钱了。”
“怕什么！楚狂肯定也撑不住了！他还能有多少布？”崔大掌柜死鸭子嘴硬。
就在这时，街头又拐进来一支庞大的车队。
清一色的皇家商行旗号，车上堆满了崭新的布匹。
领头的伙计举着铁皮喇叭大喊：“新货到！十万匹！五十文一匹，随便买！”
崔大掌柜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死死扒住了门框。
十万匹？
这他娘的是把全大唐的织女都抓去干活了吗！
“掌柜的！出大事了！”刚才去打探消息的伙计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市面上的百姓都在传，皇家商行的布永远卖不完。现在根本没人来买咱们高价收来的旧布了！”
账房先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掌柜的，咱们库房里压着几十万匹高价收来的老布，现在又花光了所有的钱买楚狂的平价布。资金链……断了！”
旧布卖不出去。
新布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市场。
五十文的价格，彻底把整个大唐的布匹市场砸穿了底。
崔大掌柜看着堆满库房的布匹，这些曾经代表着世家底蕴和财富的东西，现在全成了砸在手里的废品。
“噗！”
崔大掌柜一口老血喷出，两眼一翻，当场瘫倒在泥水里。
茶楼上。
崔云岫看着对面兵败如山倒的世家布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傅，崔家这次算是伤筋动骨了。”
“这就叫工业剪刀差。”楚狂拍了拍手上的灰，“用机器打手工，用化学打经验。这只是第一步。”
楚狂转过身，目光投向远方。
“长安的市场太小了。接下来，我要把这些廉价布匹，还有精钢农具、玻璃肥皂，全部倾销到西域和高句丽去。”
“我要用大唐的工业品，彻底摧毁他们周边的自然经济圈。让他们连种地织布的本钱都赚不回来，乖乖给大唐当资源产地和倾销市场！”
......
“太傅，出事了！”李君羡大步跨进太傅府书房，满头大汗。
楚狂正靠在太师椅上剥核桃，头都没抬：“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李君羡压低声音，“百骑司暗桩来报，关东那几个世家根本没死心，暗中出重金买通了工业园区外围的几个工匠。”
“哦？”楚狂把核桃仁扔进嘴里。
“那帮工匠趁换班，偷偷把水力纺纱机的木制齿轮和连杆草图拓印了一份，连夜送出去了！”李君羡急得直拍大腿，“太傅，这可是咱们的底牌！世家底蕴深厚，要是让他们在自家隐秘庄园里把机器仿造出来，咱们这垄断买卖就彻底砸了！”
“要不要我立刻带人去把那几个内鬼抓了，顺藤摸瓜把图纸追回来？”李君羡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抓个屁。”楚狂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图纸送出去就送出去了，让他们造。”
李君羡愣在原地，满脸迷惑：“让他们造？太傅，您这是……”
“防贼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楚狂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光抓几个小毛贼有什么用？今天抓了张三，明天还有李四。想彻底断了他们山寨的念头，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什么法？”
“知识产权壁垒。”楚狂吐出几个字，转身往外走，“走，去上朝，老子今天教教他们什么叫合法抢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