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摸着坦克厚重的纯钢装甲,屈起指节用力敲了敲。
“当!当!”
沉闷的金属回音在院中荡开。
“太傅,这铁壳子是硬,刀枪不入。”李靖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盯住楚狂,“可战场之上,靠的是人,是阵,是兵锋之迅捷!”
他指着坦克的履带,眉头紧锁。
“此物如此笨重,转弯都费劲,上了战场,敌军轻骑两翼穿插,将这铁王八围在垓心,你打不着人,人也无需打你,活活便能将你耗死!”
楚狂不恼反笑:“老将军,百闻不如一见。咱们去演武场,让它自个儿说话。”
半个时辰后,军事学院后山的巨型演武场。
李靖立于高台,看着下方壁垒森严的防御阵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拒马、三道丈宽壕沟、暗藏的陷马坑,辅以弓弩手掩体和重甲步兵防线。”李靖抚须沉吟,“是典型的高句丽死守阵型。若由老夫来攻,需先以轻骑袭扰,再用重车砸开缺口,最后遣重步压上,即便如此,伤亡也至少过半。”
楚狂撇撇嘴:“伤亡过半?在我这儿,一个都不用死。”
他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冲着远处的大铁棚子扯开嗓子吼:“宝林!处默!别在里头孵蛋了!炉子烧旺,给卫国公亮亮本事!”
“得嘞!”棚子里传来一声粗犷的回应。
“轰隆隆——”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粗大的黑烟顺着排气管直冲云霄。
一辆比太傅府那辆还要大上一圈的改进版蒸汽坦克,咆哮着冲了出来。宽大的履带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大地都随之微微颤抖。
李靖看着它慢吞吞的速度,不禁摇头:“太傅,这速度,尚不及步卒冲锋,何以布阵?何以应对突袭?”
楚狂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老将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阵法是多余的。”
他举起一面红旗,猛地挥下。
“全体都有!目标前方高句丽模拟阵地,火力全开,碾过去!”
坦克内部,程处默光着膀子,满脸煤灰,正拼命往炉膛里铲煤。
“宝林!太傅下令了!撞死那帮龟孙!”
尉迟宝林操控着拉杆,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观察窗,兴奋地大吼:“坐稳了!”
蒸汽机全速运转,坦克骤然提速,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直直撞向第一道拒马阵。
李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眉头紧锁:“胡闹!那拒马乃百年老松所制,人马撞上亦是肉泥……”
声犹在耳。
“咔嚓!”
刺耳的断裂声撕裂空气,粗大的圆木在纯钢装甲前脆弱得如同朽木,瞬间四分五裂。漫天木屑中,坦克速度不减分毫,碾过残骸,冲向第一道壕沟。
“壕沟宽一丈,它过不去……”李靖的话到嘴边,却死死卡住,双目圆睁。
只见坦克宽大的履带竟直接跨过了壕沟,庞大的车身仅微微一晃,便稳稳压在了对岸的沙袋上。
“开火!”尉迟宝林大吼。
车顶的炮塔迅速转动,车载重型连弩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声。
“嗖嗖嗖!”
暴雨般的纯钢箭矢倾泻而出,瞬间将弓弩手掩体射得千疮百孔。沙袋爆开,沙土飞扬,后方的草人靶子直接被射成了刺猬。
紧接着,炮管里喷出火舌。
“轰!”
一枚小型开花弹在重甲步兵防线的中央炸开。
气浪翻滚,火光冲天,上百个披着三层重甲的假人被高高掀起,落地时已是燃烧的碎块。那引以为傲的坚固重甲,在横飞的铁片前竟如败絮,被轻易撕裂。
自始至终,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曾经坚不可摧的复杂阵地,已然化作一片焦黑废墟,连块完整的木头都找不出来。坦克停在废墟中央,发出沉闷的轰鸣,宛如一头饱餐后的钢铁巨兽,慵懒地喷吐着白色蒸汽。
高台上,一片死寂。
李靖怔怔地立着,嘴巴微张,连胡须被风吹乱都未曾察觉。他脑中一片混沌,毕生兵法战策在方才的轰鸣中被碾得粉碎。
拒马无用,壕沟无用,重甲步兵甚至没能摸到它的边,就已化为飞灰。
“这……究竟是何等怪物……”李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楚狂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老将军,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把失魂落魄的李靖带进一旁的作战指挥室。屋子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老将军,您刚才看到的,不过是一辆坦克的威力。”楚狂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画了个大圈,“倘若,我有一百辆,一千辆呢?”
他将几十个代表坦克的铁块,推至沙盘的最前沿。
“这,叫装甲集群冲锋。”
楚狂手里的指挥棒猛地向前一推,代表敌军的木旗应声倒伏一片。
“无需奇正相生,无需两翼穿插。一百辆坦克排开,在炮火掩护下,径直从正面平推过去。”
“敌人的箭矢射不穿它的甲,敌人的骑兵撞不过它的履带。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道钢铁城墙,将他们的阵型撕碎,将他们的中军大帐碾成肉泥!”
楚狂盯着李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老将军,当这道钢铁城墙碾过来时,您那些精妙的兵法、无双的奇谋,还有用吗?”
李靖身形剧震,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些冰冷的铁块,眼前仿佛已是千军万马在钢铁洪流下灰飞烟灭的惨状。
没有排兵布阵的余地。
没有个人勇武的舞台。
这根本是降维打击!
李靖苦笑一声,双腿一软,跌坐在椅上。
“老夫……输了。”
大唐军神,一生未尝一败。此刻,却被一个年轻人用几块铁疙瘩,击碎了浸入骨髓的军事骄傲。
“时代变了,太傅。”李靖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老夫那些骑兵战术,在这些吃煤的铁怪物面前,就是个笑话。”
楚狂倒了杯茶递过去:“老将军,时代是变了。可这铁王八再厉害,里头坐着的终归是人。越是这样的新式部队,越需要您这样懂兵法的老将来运筹帷幄。”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您就不想亲自指挥这支钢铁洪流,去高句丽的王城溜达一圈?”
李靖霍然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燃起一簇骇人的精光。
次日清晨,军事学院大门口。
楚狂正蹲在台阶上啃肉包子,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走来。
李靖脱下了那身象征荣耀的卫国公朝服,换上了一套没有任何军衔的普通教官作训服。他走到楚狂面前,身形笔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新任装甲兵战术助教李靖,前来报到!”李靖声如洪钟,再无半分昨日的颓唐,“太傅,从今日起,老夫便跟着你,从头学这机械化作战!”
楚狂三两口吞下包子,随手一扔,一把拉住李靖的手,乐得合不拢嘴。
“好!有老将军坐镇,我看这大唐的机械化改造,谁还敢放半个屁!”
有了大唐军神的背书,军中那些对新式武器持怀疑态度的老顽固们,瞬间噤声。坦克量产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就在楚狂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之时,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直冲进军事学院。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到楚狂面前,脸色煞白。
“太傅!出大事了!”
楚狂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李君羡咽了口唾沫,急得直跺脚:“高句丽的谍探潜入长安,把皇家工业园区里那个蒸汽火车头的微缩模型,给偷走了!”
李君羡急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过来。
“太傅!那可是火车头的核心模型!万一高句丽人照猫画虎,把那铁疙瘩造出来,咱们辽东的将士拿什么挡?”
楚狂正啃着肉包子,闻言翻了个白眼。
“老李,你堂堂百骑司统领,怎么一遇事就大呼小叫的?一个破模型而已,丢就丢了。”
一旁的李靖也锁紧了眉头:“太傅,此事非同小可。那模型老夫也见过,内部构造极其精巧,若高句丽当真仿制出来,于我大唐确是大患。”
“麻烦个屁。”楚狂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走,进宫。今儿早朝,我给你们好好上一课。”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李君羡的情报当众一念,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魏征气得胡子直翘,指着楚狂的鼻子就骂:“楚太傅!你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此等国之重器,怎能随意示人,以至被窃?你这是通敌!”
唐俭更是捶胸顿足:“完了,全完了!高句丽若造出火车,一日之内便可兵临幽州城下!我大唐基业,要毁在你手里了!”
龙椅上的李世民,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太傅,给朕一个解释。模型是如何被盗的?”
楚狂双手插兜,悠哉悠哉地踱到大殿中央。
他看着急得跳脚的百官,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这一笑,无异于火上浇油。
“你还笑得出来!”魏征气得差点抄起朝笏砸过去。
“我为何不笑?”楚狂一耸肩,“那模型,就是我故意放在工业园区门口的展览柜里,连防卫都是我亲手撤的。”
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