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城,城隍破庙前的空地上。
临冬的风有些萧索,但这里的空气却被三口烧得滚烫的大铁锅给驱散了几分寒意。
张承宗和周通两人换上了朴素的粗布短打。
在他们身后是连夜从黑市粮商那里换来的粗粮面、咸菜疙瘩和厚实的棉衣。
“来,乡亲们,排好队,都有份!
别急,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张承宗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木勺,一边大勺大勺地给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打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边用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话语安抚着人群。
周通则站在一旁,动作麻利地将一套套厚实的棉衣,分发给那些冻得嘴唇发紫的妇孺。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那个每晚在破庙里给大家念书的老秀才。
老秀才哆哆嗦嗦地接过一大碗浓稠的热粥。
他看着张承宗那张脸庞,又看了看旁边那几辆装满物资的大车。
突然,老秀才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让他浑身战栗的念头。
他连碗都顾不上端了,他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激动得老泪纵横。
“大善人!
两位大善人!
这钱……
这粮食……”
老秀才仰起头,看着张承宗和周通,颤声问道:“昨天那么多人去给那本书去打赏。
今天一早,你们就带着这么多救命粮来了。
你们是不是那位先生派来的神使?”
“神使?”
听到老秀才的惊呼,周围那些正捧着碗喝粥的流民们全都停下了动作。
“菩萨显灵了!
是书里的先生派人来救咱们了!”
那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农激动得一把扔下讨饭棍,跟着老秀才重重地磕头。
刹那间,破庙外的空地上,乌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感恩戴德的哭喊声响彻云霄。
看着这些被灾荒和贪官逼得犹如草芥般的百姓,张承宗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要去扶起老秀才,却发现根本扶不完这满地的人。
周通则越过张承宗,大步走到那口滚烫的铁锅前,拿起一根木柴,敲击在铁锅的边缘。
“当!
当!
当!”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压过了流民们的哭喊。
“乡亲们,都站起来!”
周通大喝一声:“我们不是什么神使。
书里也没有什么腾云驾雾的神仙!
但是,我们今天确实给你们带来了一个消息。”
“大家在《灾年开局》里听到的那个海神船队,不是瞎编的假故事、”
“我告诉大家。
江南的海商船队真的已经突破了朝廷的海禁。
整整五万石救命海粮,马上就会直抵京城通州的大仓!”
这话一出,所有流民都呆住了,他们张着干裂的嘴唇,脑子里嗡嗡作响。
“真的?
海神运粮是真的?”
“五万石救命粮马上就到?!”
“不用饿死了!
咱们不用卖儿卖女了!”
年轻的脚夫激动得一把抱住旁边的老农,又哭又笑。
“海神老爷显灵了!
这书里的菩萨真的给咱们送活路来了!”
“当!”
张承宗猛地抢过周通手里的木柴,愤怒地砸在了铁锅上。
这位平日里见不得百姓受苦的农家汉子,此刻眼眶赤红,发出了一声怒吼。
“可是乡亲们!
你们高兴得太早了!”
张承宗指着面前那几口快要见底的粥锅:“这粥确实是先生上一期打赏榜榜一的钱给大家换来的。
但这也是最后一口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京城里的人!
因为那帮平日里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的人!”
张承宗声泪俱下:“他们说这批海粮不合祖宗之法!
他们害怕海粮进京,砸了他们高价卖米,逼你们签卖身契的财路!”
“现在兵马司的官爷已经在通州大路上竖起了刀枪,设下了重重关卡!”
“他们要把这五万石救命的海粮当成走私的脏物!
他们要在通州城外把你们的活路,给活活扣下烧成灰烬啊!”
“什么?”
“要烧俺们的救命粮?”
“他们怎么这么恶毒啊!”
上一秒还是绝境逢生的天上人间,下一秒就被张承宗几句话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去他娘的祖宗之法!”
老秀才摸着怀里那本破旧的《阅微录》。
“那是先生给咱们的活路!
是咱们老百姓的饭碗!
谁特么敢烧俺们的粮,谁就是要绝俺们全家老小的命!”
老秀才嘶哑着嗓子。
“先生在书里说了!
这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
俺们凭力气吃饭,不当他们贪官的奴才!”
“海神老爷给俺们的活路,官府不给!
俺们就自己去拿!”
那个年轻的脚夫将手里讨饭的破碗砸在地上,一把抄起地上用来挑担的一根粗壮的扁担。
“弟兄们!
在这儿等也是饿死!
今天就算是兵马司的刀砍在俺脖子上,俺也要把那口白米饭咽下去!”
“走!
去通州!”
“跟那帮狗官拼了!”
“迎海神!
护救命粮!”
几百个流民的怒吼,瞬间点燃了周围成千上万个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苦力闲汉。
没有官府的集结号,也没有任何精良的武器。
数以万计的底层平民,手里拿着扁担锄头浩浩荡荡朝着通州的方向疯狂涌去。
张承宗站在原地,脸上流下了滚烫的热泪。
这才是他们致知书院所要立的那个命。
周通站在张承宗身边,也感慨万千。
“秦斯年以为,律法和刀把子就是这大夏朝的规矩。”
“可是,当被逼上绝路的千万黎民站在一起时。”
“这滔天而起的民意才是大夏朝不可违逆的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