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气得浑身发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缉私营甲士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兵马司的人也做好了准备。
但他们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等待这东厂内鬼那边的举动。
顾辞见赵猛被自己气成这样还是按兵不动,内心暗暗有点好笑。
果然如先生预料,他们早就安排了内鬼,这会儿他估计是等内鬼的信号呢。
王德发见状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反正他们也不敢主动动手,不如趁机多骂几句解解气。
与此同时。
流民队伍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逃荒者,正佝偻着身子混迹在人群之中。
在右侧的黑帮方阵和左侧的商贾护卫边缘,同样散落着几十个毫不起眼的帮派喽啰与家丁。
他们正是东厂的内鬼。
带队的东厂档头,此刻正缩在一个老迈的流民身后。
为了这次潜伏,他们可谓是做足了戏。
但在那破烂宽大的衣袖之下,档头的手指却扣着一把精巧匕首。
“蠢货,还在废什么话……”
档头低垂着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对骂的王德发,又看了一眼高举长剑的赵猛。
“江南这群书生,终究还是太嫩了。
真以为靠着人多就能挡住朝廷的刀把子?”
他看着自己身前那个流民老头,内心冷笑。
他的计划堪称完美。
东厂的死士绝对不能去攻击官兵,那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的任务是引爆。
“只要对面的弓弩一响,老子就一刀捅穿这个老东西的心窝,然后扯着嗓子喊一句,
官兵杀人啦!
大家快跑啊!”
档头冷静地推演着接下来的画面。
“只要见了血,只要有一个人开始惨叫逃跑。
这种由三教九流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这种全凭一口气撑着的脆弱阵型瞬间就会彻底崩溃!”
“一旦因为恐慌而炸营,谁也控制不住!
他们会像没头苍蝇一样自相践踏,甚至会为了活命反过来冲击官军的阵型!”
“到那时,赵猛那就能名正言顺地射出第一轮箭雨。
一场完美的大屠杀就能将这五万石海粮,连同致知书院的野心一起埋葬在这通州官道上!”
档头的手指刀柄上轻轻摩挲。
其他散落在各个区域的东厂死士,也都默契地握住了暗器,只等档头一声惨叫,便同时暴起发难。
一息。
两息。
三息。
赵猛那高举的长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即将劈下。
千钧一发!
生死一线!
就在此时。
人群最前方的顾辞,突然合拢了手中的折扇。
下一刻,张承宗和王德发同时转过身,面向护粮大军举起了手中的号旗。
那原本静止不动的护粮百姓。
流民、黑帮、商贾、护院。
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抬起了右手。
流民们抓起了一直捏在手心里的黑泥巴。
黑帮暴徒们掏出了怀里早就准备好的锅底灶灰。
商贾护卫们则直接捏碎了随身携带的劣质墨锭。
紧接着,所有人没有任何犹豫,将手里那黑乎乎的泥灰,朝着自己的左半边脸颊用力地抹了下去。
一道!
两道!
三道!
从最前排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整个过程,快若闪电。
前一秒,还是一张张正常的脸庞。
下一秒,这些人的左脸颊上全部多出了一道黑色印记。
上万个大花脸就这么诞生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赵猛高举着长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呆呆着看着这些大花脸,疑问道。
“他们这是中邪了吗?
还是在搞什么妖法的仪式?”
东厂档头这时那只已经握住刀柄的手也僵硬住了。
他依然保持着佝偻的姿势。
黑的。
全是黑的!
左边的流民老头,左脸上有一道泥巴。
右边的流民妇女,左脸上有灶灰。
前面的、后面的、远处的、近处的!
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护粮百姓,全特么变成了左脸带黑印的怪物!
而他们呢?
为了这次绝密的潜伏任务,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一百多名东厂死士,在出发前可谓是精益求精。
他们换上了破烂的衣服,做了逼真的指甲泥垢,甚至连身上的馊味都是特意熏的。
但唯独有一点。
特务潜伏的铁律。
越自然越好,绝不能在脸上留下任何刻意的的标记。
所以,他们的脸虽然脏,但绝对没有那种突兀的大黑印。
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可是现在。
他们瞬间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扎眼的存在。
“中计了!”
东厂档头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这群书生要故意激怒赵猛,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他们是在等自己这群人深入人群,插翅难飞、
他原以为自己的对手是兵法,是权谋。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用了一种连三岁小孩玩过家家都嫌幼稚的抹泥巴战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