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官道上,秋风呜咽。
被五花大绑的一百多名东厂死士,像一堆破麻袋一样堆在两军阵前的黄沙地上。
赵猛此时看着眼前那一堆惨叫的东厂死士,也懵了。
他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完了。
假旗行动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宣告失败。
他失去了唯一能够下令镇压暴民的合法借口。
他怎么也想不通,秦党精心谋划的行动,怎么会在几团烂泥巴和几句莫名其妙的黑话中瞬间灰飞烟灭。
而在他身旁,王指挥使则是看得挺爽。
“我的亲娘哎。
这帮江南书生太特么邪门了!
竟然就这么快把东厂死士找出来了?”
王指挥使不仅没有替赵猛解围,反而悄悄地下令,让自己的城防军又往后退了三步。
顾辞手摇折扇,一袭青衫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越过那满地的东厂死士,缓步走到了两军阵前。
顾辞微微仰起头。
“赵将军。”
“我们只是护送救命粮进京的良民。”
“刚才顺手帮朝廷抓了这几个企图谋反的刺客。”
“现在内鬼已除,暴乱未生。”
“赵将军,您可千万别客气,这都是我们致知书院应该做的。”
“你!
混账!”
赵猛回过神来。
他们的人被抓就算了,还来当面嘲讽?
如果今天让这五万石海粮和这群刁民大摇大摆地跨过通州,秦原大人绝对饶不了他。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备用短刀,遥遥指着顾辞。
“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
“不管他们是谁!
不管你们是不是良民!”
赵猛厉声大吼:
“按大夏律例!
漕粮入京必须有官方文书!”
“你们这五万石粮食从海上偷运而来,根本没有朝廷的官方背书!”
“没有官方转运文书,私运皇粮,这等同于海盗劫掠!”
“本将现在怀疑你们是海盗假扮饥民,意图冲击京畿重地!”
“缉私营听令!
没有本将的命令,这五万石来历不明的海粮,今天半粒米也休想踏入通州大仓半步!”
赵猛一声令下,后方的两千缉私营甲士再次举起了重弩。
虽然失去了暴乱的借口,但赵猛直接耍起了无赖,咬住程序不合法这条死理。
闻言,顾辞只是微微侧过头。
“文轩兄。”
顾辞高声笑道:“看来这位赵将军,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话音未落。
在护粮大军的大后方,人群犹如波浪般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匹神骏的大白马在几十名家丁护卫下缓缓越众而出。
马背上的人正是陆文轩。
“你是什么人?”
赵猛看着眼前这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
陆文轩骑着白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猛。
“驾。”
陆文轩轻踢马腹,径直走到赵猛前方十步之处。
随后,他在赵猛戒备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卷轴。
那是一份用明黄色丝绸装裱的金花官文。
“你要的文书。”
赵猛身边的亲兵见状,连忙拿起那份文书,递给了赵猛。
赵猛强忍着怒火展开文书,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头巨震。
“这,这不可能!”
“这份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陆文轩朗声念道:“因北方秋汛及大旱连绵,流民塞道,京畿危急。
大运河淤堵不畅,赈灾刻不容缓。”
“故,由江南巡抚赵文华赵大人牵头。
联合江南提学道叶行之大人,江宁知府李德裕大人,共同签发此《江南各界联合赈济京畿特许转运文书》。”
陆文轩每念出一个名字,赵猛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这三个名字,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在江南官场引起地震。
尤其是那位向来精明的江南巡抚赵文华。
他可是封疆大吏。
他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这批明显违背了太祖海禁祖制的粮食盖上了他的巡抚大印!
“江南官员体恤圣上忧思,心系京畿百姓死活,特许海商开内海航线,星夜兼程运送救命粮。”
陆文轩道。
“你一个小小兵部侍郎手底下的副将。
不仅不感恩,竟然还敢带着兵马在此拦截封疆大吏签发的赈灾官文?”
“你究竟是想拦截粮食还是想扯旗造反?”
“我……
你……”
赵猛被这顶大帽子扣得眼冒金星。
他拿着那份盖着三方大印的文书,双手发抖。
东厂的暴乱被人家用泥巴化解了。
现在,连他最后死咬的非法私运的借口,也被这份货真价实的官方文书给砸得稀巴烂。
于情、于理、于法。
他今天只要敢动这支粮队一根手指头,明天都察院的御史就能用奏折把秦原大人和他赵猛一起淹死。
……
与此同时。
远处的丘陵之上。
太子萧裕桓也看到了陆文轩砸在赵猛脸上的那份官文。
“暗度陈仓!”
萧裕桓激动地一拳砸在草地上。
“孤原本还在想,就算他们识破了东厂的诡计,就算他们裹挟了百万民意,可到了这天子脚下,总归要面对秦党掌控的大夏律法。”
“原来,他们早就把这法理漏洞给补上了。”
“江南巡抚赵文华,那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
秦党在江南势力如此庞大,他向来是两边不得罪。”
“可是这群书生竟然能逼得这位封疆大吏在海运这种触犯祖制的文书上盖印。”
“他们不仅能操纵天下百姓的情绪,他们竟然连省级封疆大吏的心思,都能算计得死死的。”
“把大夏律法玩弄于股掌之间,用官场的规矩去打败官场的规矩。”
“孤今日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