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官道上,赵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进退维谷。
杀,不能杀。
扣,不能扣。
可是,如果今天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五万石海粮,看着这几十万把他秦党脸面按在地上摩擦的刁民,大摇大摆地跨过通州。
等他回到兵部,秦原大人估计会亲手活劈了他。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过去!”
赵猛急切地思考着。
突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旁正低头抠指甲的王指挥使。
“对啊!
我不能扣他们的粮,我也不能杀他们。”
“但是,我可以拖死他们啊!”
赵猛赶忙下令:
“王大人!”
正在抠指甲的王指挥使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体:“赵将军有何吩咐?”
赵猛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大声说道:
“既然这位陆公子手持江南巡抚的赈灾官文,那这批粮食本将自然不能阻拦。”
听到这话,护粮百姓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赵猛话锋一转,立刻说道:“但是!”
“诸位看看这通州官道。
虽然宽阔,但此刻却拥挤了这么多未经训练的百姓。”
赵猛指着那黑压压的人群,痛心疾首地说道。
“如此众多的人口,若是蜂拥而过,极易发生推搡!”
“一旦发生踩踏伤亡,那可是震惊朝野的惨剧!
这违背了朝廷爱民如子的初衷,更是本将万万不能容忍的!”
“王大人。
你身为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维护京畿治安,保护百姓安全,乃是你的本职!”
“本将现在命令你!”
“立刻让你手底下的城防军组成人墙!”
赵猛看了看顾辞等人,继续说道:
“为了绝对的安全,这五万石粮食的马车必须一辆一辆地查验通过!”
“这数万百姓要排成单行。
每人之间相隔一尺,有序通过!”
“在此期间,城防军要严密防护,绝不能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安全事故!
若有一人摔倒,唯你是问!”
听完赵猛这番冠冕堂皇的保护式军令。
顾辞、周通等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王八蛋,好毒的连环计!”
王德发咬牙切齿地骂道。
哪怕是不通兵法的流民老秀才,此刻也听明白了赵猛的险恶用心。
五万石粮食,几十辆重型马车,加上上万人!
一辆一辆过?
排成单行过?
还要盾牌人墙横在路中间当安检门?
按照他这种通行速度,这批救命粮别说今天进京了。
就是在这里卡上半个月,都别想走完这十里的通州大路。
等他们慢吞吞地挪到京城大仓,黄花菜都凉了!
秦党早就想出别的阴招把他们连根拔起了!
“你这是故意刁难!”
王德发怒吼道。
赵猛冷笑一声,嚣张地掏了掏耳朵:
“这位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
本将这可全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啊。
万一踩死人了,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赵猛厉声喝道:
“王大人!
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立刻结阵堵……
咳,保护百姓安全?”
在赵猛看来,他这个计策简直完美无缺。
他不仅占据了保护百姓的道德制高点,让对方挑不出任何法理上的毛病。
更是把这个得罪人的脏活,完美地甩给了西城兵马司。
而此时,王指挥使那张国字脸上却突然闪过一丝狂喜。
“末将领命!”
王指挥响亮地大吼了一声。
他走回去对自己手底下的三千城防军下命令。
“都给老子听见赵将军的话了吗?”
王指挥使拔出腰间的佩刀,指着天空怒吼。
“赵将军爱民如子!
最担心的就是发生踩踏!”
“咱们兵马司今天的任务,就是保护百姓安全!”
“谁要是敢让老百姓在这官道上碰掉一块油皮,哪怕是崴了脚!
老子今天就砍了他的脑袋!”
“听明白了吗?”
三千城防军思考了大概一秒钟。
下一秒,几个带队的千户瞬间领悟了长官这高深的指示。
“明白!”
那边的赵猛见状也十分满意,准备看这群城防军如何用盾牌死死卡住这支庞大的队伍。
军阵对面,陆文轩看到这个阵势,则开始担忧。
“顾兄,怎么办,这个赵猛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要是这王指挥使真的给咱们团团围住,那咱们还真不好办啊。”
顾辞还没说话,一旁的王德发便说道:“陆兄,虽然这赵猛下了命令,但具体执行的可是王指挥使。
而这个王指挥使很可能已经偏向我们这边咯。”
“哦?”
陆文轩不解,他们来京城这才多长时间,这就把兵马司都拿下了?
……
那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并没有像赵猛想象的那样,横在路中间组成人墙去堵路。
而是向着官道的左右两侧,唰的一下分开了。
三千名甲士在官道两侧,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道长长的护卫人墙。
将中间宽阔的官道完完全全地让了出来。
这群平时在京城里横着走的大头兵,此刻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对那些护粮百姓异常热情。
“哎哎哎,大爷!
您慢点走,慢点走!”
一个兵马司的百户看到一个流民老头走过来,竟然一溜烟跑过去,一脚将路中间的一块小石子踢飞。
“这块石头容易绊脚,末将帮您踢开了!
您注意脚下,千万别摔着啊!”
老头受宠若惊,连连作揖:“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而在车队那边,更是离谱。
“前面的车轴是不是嘎吱响?
是不是卡坑里了?”
几个兵马司的重甲士兵,连手里的长枪都扔了,直接冲到一辆装满海粮的重型马车后面,光着膀子喊着号子。
“一二三!
推!”
“兄弟们加把劲,帮海商大爷推一把!
注意安全,千万别侧翻了啊!”
甚至有几个机灵的士兵,竟然拿着手里那沉重的精钢大盾举在半空中,一边走一边呼哧呼哧地给推车的流民扇风。
“大爷,您看你累的都出汗了。
赵将军心善,怕你们累着呢!”
“……”
几十辆满载海粮的重型马车,加上数万护粮百姓。
在这三千城防军无微不至的保护下,犹如在京城朱雀大街上进行着一场盛大的花车游行。
浩浩荡荡。
畅通无阻。
甚至连平时走这条路需要的时间都缩短了一半,风驰电掣般地穿过了关卡,直奔通州大仓而去。
“这是在干什么?”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刚去喝口水回来的赵猛,一看,怎么这些粮车都快走完了?
他快速骑马走到王指挥使面前。
“王大麻子!
你疯了吗!”
“老子让你结阵堵路!
老子让你一辆一辆查!
你在干什么?
你在给他们引路?”
面对赵猛的无能狂怒,王指挥使却是一脸的委屈。
“赵将军。
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王指挥使认真地反驳道:
“末将这可是完完全全地在严格执行您的命令啊!”
“您看!”
王指挥使大手一挥,指着那连个摔跤都没有的庞大队伍。
“在咱们兵马司弟兄们严密的保护和疏导下,这么多百姓,别说踩踏了,连个脚趾头都没崴到!”
“安全!
太安全了!”
王指挥使上前一步,诚恳地对着赵猛抱拳行礼:
“赵将军爱民如子,宁可不查车,也要将百姓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这等体恤下情的宽广胸襟,末将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啊!”
“你!”
这时,最后一辆粮车也顺利通过关卡,王德发坐在那粮车上,笑着对赵猛招手。
“赵将军,
谢谢啊!”
王指挥使也在一旁笑着跟赵猛说,“您看,他还谢咱呢。”
“你!
你们!”
赵猛此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他终于没忍住,整个人在马上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
……
远处的丘陵之上。
太子萧裕桓看完了这出从头到尾的闹剧。
“不对啊,这王指挥使竟然阳奉阴违帮助顾辞他们运粮?
没听说他们致知书院跟兵马司还有关系啊。”
他想了半天,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只是对致知书院暗中支持的势力更加讶然。
“无论如何,这场运粮大戏算是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大局已定。
秦斯年,你自诩掌控大夏命脉,却连这区区五万石粮食都拦不住。”
萧裕桓大步流星地朝着丘陵下方走去。
“德海!
备马!”
“殿下,咱们不接着看了?”
德海连忙连滚带爬地跟上。
“不看了。”
萧裕桓翻身上马。
“海粮已入京畿,致知书院的这股狂风已经彻底成型,谁也挡不住。
就看朝堂之上,秦党和清流对这海运如何争辩了。”
“等海运之事办成之后,便该和听雨客先生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