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通州大仓。
数万名护粮百姓将整个通州大仓的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流民、黑帮、商贾护院。
上万双的眼睛都在看着那大仓门口。
在那里,几十辆装载着巨型木箱的重型马车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等待着户部官员的交割。
负责验粮的户部仓场侍郎,此刻正拿着一本账册,站在那从未见过的集装箱前,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当了半辈子管粮的官,见惯了运河上运来的麻袋。
那些麻袋不是在路上被磨破了角漏了米,就是被押运的漕军故意用锥子捅破,掺进去一堆发霉的陈米和河沙。
按照大夏朝这心照不宣的规矩,这粮食运到通州,不被偷走三分之一,那都算是押运官青天大老爷转世了。
可是现在。
这位仓场侍郎看着眼前这些四四方方的巨箱。
“这让本官怎么验?”
仓场侍郎拿着一根用来捅麻袋的尖锐铁探子,绝望地在集装箱那厚重的铁皮上比划了两下。
别说捅进去验米了,这玩意儿连个插针的缝都没有。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锁扣上用火漆封死的铅封。
只要他敢动这锁扣一下,哪怕只是刮掉一点火漆,那破坏官府封印的罪证就坐实了。
今天他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个借口说这批粮食不合格想要扣下或者索贿。
那些刚刚在官道上把一百多个东厂死士打成猪头的百姓绝对不答应。
“验讫!”
仓场侍郎哆嗦着手,在交割文书上盖下了通州大仓的大印。
“五万石粮食,原箱未动,毫发无损,全部入库!”
这声通报一出。
大仓门外,那护粮百姓中开始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呼、
“海神老爷显灵啦!”
“咱们有救命粮了!
饿不死了!”
“活命啦!”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相拥而泣,黑道汉子们挥舞着破布条疯狂嘶吼,商贾们则也是满眼笑着。
对于他们来说,这海粮入库的意义重大。
这是他们用自己的用自己手中的扁担和刀在这天子脚下,硬生生砸开的一条生路。
在这片沸腾的海洋边缘,几道身影却默契地退出了人群的中心。
顾辞摇着折扇,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往仓内搬运集装箱的官吏,转头看向身边的众人。
“行了,粮食已经安全交割,有这护粮大军在这里盯着,借户部那帮贪官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这批粮上做手脚。”
顾辞将折扇一收。
“先生交代过,事了拂衣去。
京城的水深,咱们不能在这里继续抢风头。”
“走吧,趁着天黑,回书院。”
众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
夜幕降临。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
“先生,您当时要是在场,绝对也忍不住。
赵猛那孙子可是被我们耍的团团转啊!”
王德发那一身暗红色的织锦长袍上沾满了黄土,甚至还被刮破了几个口子,但他此刻却十分兴奋。
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大碗热茶,正给坐在主位上的陈文以及旁边留守的苏时绘声绘色地讲述着白天的惊险。
“那帮东厂的死太监,以为自己穿得破烂点就能装流民。”
“结果咱们的号旗一举,大家齐刷刷地往脸上抹灰。”
“那一百多个太监,在那一群大花脸中间,白净得就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这还不算完,他们还想浑水摸鱼去地上抠泥巴!”
“有个老头一拐杖戳过去,一句宫廷玉液酒,直接把那死太监给问懵了!
还有刀疤刘,一拳干碎了一个太监的鼻梁骨,骂他连暗号都不知道还敢出来混黑道!”
“这帮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特务,竟然连一根冷箭都没放出来,就被咱们的人捆成了粽子!”
听到这里,苏时也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
李浩则是坐在一旁,虽然在算着什么账,但也是边听边笑。
“最绝的还是那个西城兵马司的王指挥使!”
王德发喝了一大口茶,继续手舞足蹈地表演起来。
“赵猛那孙子看内鬼被抓了,就耍阴招,让王指挥使结阵堵路,说要一辆车一辆车地查,美其名曰保护百姓安全,防踩踏。”
“结果那王指挥使,转头就让手底下的三千兵马司在路两边排成仪仗队!”
王德发拿起桌上的一把蒲扇,弯着腰,学着那些重甲士兵的样子,对着顾辞呼哧呼哧地扇着风。
“哎呦,海商大爷,您慢点走,小的给您扇扇风!
大娘,您小心脚下这块石头啊!”
“哈哈哈哈!”
看到王德发这活灵活现的表演,惹得大家捧腹大笑。
张承宗也忍不住跟着憨笑起来。
“行了,德发,别把你那蒲扇上的灰全扇到顾兄身上了。”
陈文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也十分欣慰。
“大沽口的借风火攻,反卷燎原。”
“通州道上的民心如铁,滴水不漏。”
“你们这一仗打得漂亮!”
“你们不仅保住了大夏朝最急缺的五万石救命粮。”
“你们更是向这天下的权贵,向这庙堂之上那些只会空谈祖制的老朽们,证明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咱们致知书院的学问,不仅在江南能做那么多实务。
在这天子脚下,也能将这不可一世的秦党军阵,逼得寸步难行。”
“这杯茶,我敬你们!”
说罢,陈文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对于弟子们来说,外面那百姓的欢呼,甚至朝廷的嘉奖,都比不上先生这一句“打得漂亮”。
“先生言重了!”
顾辞带领众人齐齐退后一步,恭敬地作了一个长揖:“若无先生在书院运筹帷幄,若无先生那聚沙成塔的爽文之谋,学生们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断然走不过那通州十里官道。”
陈文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他大步走到陆文轩面前,双手作揖。
“文轩。”
“听顾辞所说,大沽口的灯下黑戏法,以及那处下风口库房,堪称神来之笔。
若无此地利,五万石海粮早已化为灰烬。”
“而今日通州道上,那份特许转运文书,更是砸碎赵猛最后底线的定海神针。”
“陆家此番不顾身家性命,出钱出粮,更是万里单骑驰援这天子脚下。”
“这份深重的情义,我致知书院上下,铭记于心。”
陆文轩见陈文竟然向自己行此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
“陈先生!
您这是折煞晚辈了!”
他看着陈文,又看了看身边的顾辞等人,激动地道。
“先生!
文轩以前在江南,自诩才高八斗,只知在水乡画舫上作诗填词,为了一个虚名争得头破血流。”
“可是,直到看到了先生和顾辞他们的文章与实务,直到跟着顾兄他们在这刀光剑影中走了一遭。
文轩才逐渐明白了我之后要走的路。
能与诸位并肩作战,是我的幸运。”
陆文轩一甩衣摆,庄重地表态:
“从今往后,这京城风云,但凡书院有任何差遣,我江南陆家绝无二话。
文轩愿陪诸位一起。”
这群年轻人在那边豪言壮语。
坐在大堂角落旁座上的两位老者,此刻也是心潮澎湃。
陆秉谦叹息了一声。
“老夫没想到,这海运能如此顺利。
这之前铺垫这么久的爽文计划竟然真的将那散落在大夏各个角落的百万民意,硬生生变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铁盾。”
“你不仅算准了黑道的贪,商贾的利,流民的苦。
你甚至连那西城兵马司后院的枕边风,都算得清清楚楚!”
“竟能逼得秦党那武装到牙齿的刀把子,在这天子脚下硬生生缩了回去!”
孟砚田也是连连点头。
“陆大人说得极是!”
“此次各位也都发挥地很好。
尤其顾辞只身到前线去迎接海粮,那么凶险,还好最后有惊无险啊。
陈先生,当时您在船上给大家讲爽文的时候,老夫是怎么想不到,这个爽文能发挥出这么大的力量啊!”
“陆大人,孟大人,谬赞了。”
陈文站起身,道。
“诸位。”
“通州一战,我们确实赢了。
赢得很漂亮。”
“我们借天时地利烧了东厂的死士,我们用民心护盾逼退了兵部的重弩。”
“但是,接下来的朝堂之辩才是真正决定我们生死的硬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