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书院内。
京城三魁此刻正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
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散乱地扔着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京华阅微录》。
回想起这几日,他们奉了秦斯年之命,捏着鼻子去研读这群江南泥腿子写的市井爽文。
甚至为了里套出对方的师承和底细,他们被逼得在打赏榜上,每人砸下了一千两白银的巨款。
结果呢?
他们不仅什么有用的情报都没套出来,反而被那个他们当猴一样戏耍!
这就罢了。
这群江南人竟然把他们打赏的那六千两白银,全部换成了粗粮和棉衣,拉去城隍庙外发给了那些流民。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魏云深怒吼道。
“我们花了六千两,不仅买了一肚子气,竟然还成了他们致知书院在京城买取民心的垫脚石!”
“这群江南贼子把杀人诛心玩到了极致!
欺人太甚!
这让我们的脸往哪搁?”
坐在魏云深对面的肖景明此时也是气得胸膛起伏。
“六千两白银打水漂,不过是癣疥之疾。”
“真正可怕的是他们在通州官道上干出的那些事!”
“你们看看他们干了什么?”
“上万流民、黑帮、商贾!
这群平日的三教九流没有兵符调令,没有朝廷的银饷,更没有督战队在后面拿着刀逼着!”
“这群江南书生仅仅用了几个离谱的泥巴暗号,竟然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这么多人组织得像铁桶一样!”
魏云深听到这里,也摇了摇头。
作为常年跟各路商帮脚夫打交道的商人,他太清楚要让这群底层人乖乖听话有多难了。
“是啊……”
魏云深感叹道:“一百多个东厂的顶尖死士啊!
那可是连朝廷命官都不敢招惹的内廷精锐!”
“竟然连根针都没放出来,就被这群刁民用锄头活活敲晕了捆起来!”
“不过,此次最让我意外的是王指挥使的阳奉阴违。”
肖景明说道:“王大麻子是谁?
他是秦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可是昨天呢?”
“这把刀不仅没有砍向那些刁民,反而当着赵猛的面,去给那些海商推车!
甚至还用保护百姓安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堵得赵猛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赵猛为什么被气得吐血坠马?”
肖景明冷笑一声,
“因为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朝廷权力和军令,在这群江南书生利益算计和民意裹挟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这才是致知书院最致命的手段!”
柳承翰此时却突然发出了一阵低笑。
“呵呵,哈哈哈哈!”
“有点意思了。”
柳承翰合上书本,夸张地大笑着。
“我原本以为,这京城的权谋就像一潭死水,这春闱的科考也只是一场无聊透顶的过场。”
“没想到!
真没想到!”
“这群江南来的泥腿子竟然能在太和殿外,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掀起这么大的一场海啸!”
“把乌合之众变成铁壁?
把东厂死士当狗一样耍?
甚至连西城兵马司都被他们策反成了看门狗?
魏兄,肖兄,这是好事儿啊!
虽然咱们被他们坑了钱。
但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话让魏云深和肖景明有些听不懂。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柳兄,什么意思?
咱们被坑钱怎么还成好事儿了?”
柳承翰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发丝,“咱们打赏是不是想探他们的底?
是不是想了解他们?”
“是的。”
“所以,还有什么比他们这几日在通州大道上的表演,能更让我们了解更透的吗?
那顾辞能只身在码头破局,火烧一百多东厂死士。
那王德发统领黑道。
李浩蛊惑商贾。
张承宗发动百姓。
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猜测出,写黑道文的闻香识女便是那王德发。
写神级算盘的神算子便是那李浩。
写随时仙田的耕读子便是那张承宗。
而写窥天神眼的权谋的笑面生,便是只身去码头面对东厂死士的顾辞!
至于剩下的听雨客和铁面判官,便是相对低调的周通和苏时了。”
这话一出,肖景明和魏云深两人恍然大悟。
“柳兄分析的有道理啊。”
魏云深感叹,随即又问道。
“可是,我还是之前那个疑问。
他们平时忙这么多事儿,还更新这么多小说,真的是他们自己写的吗?
我怎么不敢相信呢?”
柳承翰道:“这其中定有我们所不知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我们花了六千两都套不出来。
想必是他们的核心底牌。”
魏云深道:“难道,他们背后的那位先生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么神?
能指导他们写的又快又好?”
柳承翰哈哈大笑,“魏兄,你可别真看进去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即使不是他们自己亲自写的,也是他们亲自负责的。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小说。
以我来看,在这京城,除了他们那群人,还没有人能搞出这种新奇的小说。
我劝你别猜了。
他们的手段你猜不完的。
我就问你,顾辞在码头上,在东厂死士的眼皮底下让五万石海粮消失。
你能猜出他是怎么做到的吗?”
魏云深摇了摇头,他在得知此事之后便一直在想,可是直到此刻,他都毫无头绪。
“确实猜不出来。
如果不是我们有内部消息,得知真的有东厂死士去了码头。
还真以为这是街头说书先生的添油加醋。
他们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
肖景明也若有所思,“柳兄所言有理。
致知书院的手段,越了解越可怕。
我们真得好好重视了。
这小说定是他们搞得,我们三个都没见过这种小说,一下子都摸不准门道,其他人更搞不定。
不过,有了柳兄的这个推测,我们便对致知书院的人有了更多的信息。
这样我们对首辅大人也好交代了。
不然秦原那边刚刚大败,我们又被白白坑了六千两,首辅大人不骂死我们才怪。”
柳承翰却似乎没在意秦斯年那边的事儿,只是笑着感叹,“有趣,有趣。
和高手对弈才有趣。
他们搅动的这京城风云,可是越来越精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