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
大夏朝堂上谁不知道,大运河上的秋漕,那是沿途钞关和漕军将领重要的钱袋子。
往年那些装在麻袋里的粮食,运到京城,漂没个两三成,那都是正常的火耗和损耗。
若是遇到极其贪婪的押运官,漂没一半甚至都是常有的事。
可是现在,陆秉谦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抛出了一个百分之一的数据!
这简直是在扒下秦党和整个运河利益集团的底裤。
“陛下!”
陆秉谦没有给秦党任何喘息的机会。
“有这百分之一的铁证在前!”
“臣敢问满朝文武!
敢问那些为了大夏基业的衮衮诸公!”
陆秉谦看着对面的秦党班列。
“往年大运河上,那动辄三四成的国库之粮,到底去了哪里?”
“是进了黄河的鱼肚子里?”
“还是流进了某些贪得无厌的硕鼠的私囊之中!”
“致知书院此举,不仅是为京畿赈灾。
更是为我大夏国库,揪出了这运河上那些见不得光的惊天大贪!”
话毕,一时间没有人敢再说话。
陆秉谦没有点名道姓地骂秦党。
但在这大夏朝堂上,谁不知道大运河的钞关和漕帮,是首辅秦斯年的基本盘?
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秦斯年的脸颊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料到,这群江南书生竟然恶毒地用那种奇技淫巧在粮食上做了手脚,硬生生抓住了大运河贪腐的实证!
他内心都忍不住暗骂。
那些钞关脑子都有病吗?
当时他们发现今年他们用那大箱子运粮,就不能动动脑子,非得漂没?
就算想漂没也得想想办法啊?
直接撬锁破坏铅封?
这不是拱手给人家送证据吗!
但秦斯年毕竟是权倾朝野的首辅。
他并没有因为这一击而乱了方寸。
他依然没有说话。
在这太和殿上,有人主动地跳出来替他咬人。
没过多久。
站在右侧班列前方的二皇子萧裕楷,看到秦党吃瘪,立刻像一条恶犬般跳了出来。
他自然不想让秦党这个庞大的支持者倒台。
“陆大人!
你此言差矣!”
二皇子嚣张地指着陆秉谦。
“抓几个贪官,就能掩盖他们私开海禁的弥天大罪吗?”
“致知书院不过是一群江南狂生!
仗着几分奇技淫巧就敢无视朝廷法度,践踏太祖铁律!”
“若是天下书生,皆效仿他们这般为了微末的功劳,就敢私自开海。
那大夏的规矩何在?
大夏的江山岂不是要乱套?”
二皇子得意地看了太子一眼。
“如此目无王法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
随着二皇子的定调。
太和殿内的局势,再次陷入了焦灼的拉锯之中。
秦党的海禁祖制和陆秉谦的运河贪腐铁证激烈地碰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决定这场残酷的政治绞杀最终胜负的,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那珠帘之后,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
“当……”
那木鱼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所有文武百官,包括秦斯年和二皇子,全都恭敬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珠帘后的精舍里,十分安静。
片刻之后。
一道缥缈的声音从那薄薄的黄纱之后缓慢地飘了出来。
“风起长林落叶浮,潮生碧海覆仙舟。”
皇帝自然不会直接去评价运河的贪腐,他也不会直接判定海禁的对错。
他随性地念出了一句高深莫测的青词。
然后,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这江南的风,吹得太大,连朕这精舍里的香炉,都有些摇晃了。”
这句话一出。
整个太和殿内的文武百官都紧张起来。
他们开始拼命地揣摩着圣意!
“风起长林……覆仙舟……香炉摇晃……”
秦斯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急闪。
他在短暂的几息之间,疯狂地拆解着这句青词背后的帝王心术。
“长林,指的是这大夏的天下。
风,自然是江南士子掀起的海运之风。
落叶浮……皇上是在说,这股风不仅吹得太大,而且把那些原本安分守己的刁民和底层商贾都给扇动起来了,这是动荡之兆。”
他的脑海中迅速跳到下一句。
“潮生碧海覆仙舟。
仙舟……皇上便是那修道仙人,这大夏的江山便是他的仙舟。
覆舟……这是皇上强烈的警告!
他认为致知书院在江南裹挟百万民意私自开海的举动,已经不仅仅是运粮,而是触碰了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有倾覆朝堂纲纪的危险!”
最后那句“香炉摇晃”,更是让秦斯年的内心狂喜。
“香炉,那是皇上清修的命根子,代表着皇权的绝对安宁。
江南书生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仅弄出了什么海运,还嚣张地揭了运河的底。
这在渴望绝对掌控的皇帝看来,这是风太大!
香炉摇晃,说明这群江南人不受控制的作为,已经让皇上感到了严重的不安和反感!”
秦斯年瞬间听懂了皇上的意思!
毕竟他当年就是因为擅长青词才受到了皇上的青睐,最终进入了内阁。
这一句话,他稍微一品味便能明白。
“陛下圣明!”
秦斯年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一步跨出班列,重重地叩首在地。
“海波诡谲,变幻莫测。
致知书院等江南士子,虽有微功,但其狂妄之风,断不可长。”
“若任由其兴风作浪,恐有覆舟之险。
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安国本。”
秦斯年以自己首辅大人的身份,给皇上这句青词做出自己的解释。
文武百官此时也默不作声。
毕竟,皇上的心思确实太难猜了。
一旦猜不准,说不定还会招来麻烦。
也就秦斯年这样经常跟皇帝接触的,才有胆量在第一时间就说出自己的想法。
珠帘之后。
那停滞的木鱼声,再次响了起来。
“当。当。当。”
木鱼声很是缓慢,却又有有些沉闷。
站在珠帘外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暗暗冷笑。
他太了解皇上了。
这缓慢沉闷的木鱼声正是在隐晦地暗示秦斯年。
你猜得没错。
皇上的心里对这群能折腾的江南士子,已经生出了一丝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