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费。
看着这三个陌生的字眼,大堂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陈文耐心地解释起这个跨时代的名词。
“广告,全称广而告之。
字面意思是向大众传递信息。
但在商业逻辑里,它是一种昂贵且高效的注意力租赁。”
王德发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满头雾水地问道:“先生,广而告之?
这不就是衙门贴告示,或者铺子开张在街头敲锣打鼓吗?
这玩意儿能变出银子来?”
“这可不是简单的敲锣打鼓。”
陈文拿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商铺和一个读者的简图,中间用一条线连了起来。
“商贾做生意,最怕的是什么?
是没人知道他的铺子。
他们渴望客流,渴望全城的人都去买他们的东西。
而我们手里握着的《京华阅微录》,因为免费,恰恰聚集了全京城庞的读者群体。”
“所以,广告的本质,就是我们致知书院,将这几十万读者的目光和注意力,明码标价地租赁给那些渴望客流的商贾。”
陈文用笔点了点那条连线。
“他们付钱,我们在书里帮他们吆喝。
这就叫广告费。
这是一种将无形的流量转化为有形的真金白银的绝妙手段。”
听完陈文对广告二字的详尽拆解。
弟子们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我懂了!”
顾辞忍不住击节赞叹,“先生这是要把咱们手里的《京华阅微录》,变成一座连通着全京城几十万百姓的无形桥梁!
而那些想要从桥上走过去做生意的商贾,就得向咱们致知书院缴纳买路钱!”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张承宗瞪大了眼睛,“学生只知道种地能卖粮换钱,做工能出力换钱。
还从来没听说过,原来把一群人聚在一起看故事,也能让那些有钱的老爷们乖乖掏银子!”
李浩那颗商人的大脑已经完全跟上了陈文的节奏。
“难怪先生刚才说,当一本书免费时它就不再是商品,而是流量入口。
原来,先生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赚老百姓买书的那几个辛苦钱。”
李浩看着黑板上的那三个大字。
“先生真正要收割的,是那些富得流油的京城商贾的腰包!”
王德发恍然大悟般地吼了起来。
“我滴个乖乖!
胖爷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王德发兴奋得说着,“这就跟收保护费是一个道理啊!
只不过咱们不收穷苦百姓那三瓜两枣的铜板,咱们直接端个大盆,去接那些大掌柜大东家手里漏出来的金元宝!
这买卖不仅不挨骂,还能在老百姓心里落个活菩萨的好名声,简直绝了!”
看着终于开窍的弟子们,陈文微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李浩却依然眉头紧锁,用传统的商贾思维提出了更加尖锐的质疑。
“先生,京城的商贾虽然有钱,但他们精明得很,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李浩摇了摇头:“他们凭什么替咱们掏印书的钱?
凭什么能真的相信咱们的书能给他们的生意带来实际的收益。”
这话一出,众人也反应过来。
广告这个思路,他们是懂了,但那些商贾不懂啊。
让他们能接受这种新鲜的商业模式,有点难。
“精明就对了,商贾重利,只要利润足够大,他们能把灵魂都卖给魔鬼。”
陈文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李浩,我问你,如果四海钱庄要在京城开一家新分号,他们通常会怎么揽客?”
李浩身为商会总管,对这些套路烂熟于心,当即如数家珍地背了出来:
“无非是花重金请几支最好的舞狮队,在门口连敲带打热闹上三天。
再雇几十个闲汉去各个街坊发发红纸传单。
如果舍得下血本,还得花大价钱请几位朝中大员或者文坛名士来剪彩站台。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砸进去上千两雪花银。”
“效果如何?”陈文追问。
“效果还得看天意。”
李浩如实回答,“舞狮顶多能吸引一条街的人看热闹。
发出去的传单,老百姓转头就拿去包了烧饼或者糊墙了。
至于名士站台,老百姓有时候可能都不认识那是谁。”
陈文笑了。
“一千两银子,只能在一条街上听个响。
这就是传统商贾揽客的悲哀。”
“但是,
如果他们把这一千两银子给咱们致知书院呢?”
陈文指着黑板上的免费二字。
“我们的书一旦宣布免费,每期保守印十万册,后期可能更多。
这么多书会发放到茶馆、酒肆、码头、窝棚,覆盖京城几十万人口。”
“如果我们在这书的封底或者最显眼的插页上,印上四个大字四海钱庄。”
“你们闭上眼睛想一想,这相当于什么?”
“这相当于我们在同一天,雇了十万个说书人,钻进了京城十万个家庭的被窝里、饭桌旁。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在他们全家人听故事听得最入迷的时候,我们在他们耳边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句四海钱庄!”
李浩听到先生如此有画面的描述,他终于感受到了流量垄断的传播力。
“这也太可怕了……”
李浩感叹道,“如此这般,那宣传效果确实是传统的方式无法比拟的。
如果我们这样去给他们介绍我们的项目,那他们肯定会心动的!”
王德发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我家当铺如果能这么宣传,说不定都能在京城开分号了嘿嘿。
我能给自己先留个广告位吗先生?”
顾辞笑道,“德发,别忘了咱们的所有目的都是为了对付秦党,不是为了做生意。
我们搞钱是因为我们需要运营我们的期刊。”
王德发吐了吐舌头,“哎呀,顾哥,我就开个玩笑嘛。
我德发现在大小也是个举人了,胸怀大志,还开什么当铺啊!”
另一边,周通一个人默默地在心中迅速构建着这种模式的闭环:“以故事为饵,以免费为网。
当十万人的注意力在同一瞬间被强制聚焦于一点时,所产生的从众效应将是灾难性的。
这种不流血的渗透足以摧毁任何一家商铺的竞争对手。”
苏时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美目圆睁。
她一直以为自己写的《偷听心声》只是为了引起那些深闺贵妇的情感共鸣,却从未想过,自己笔下那些赚人眼泪的文字,在先生的手中竟然还能这样操控京城商界。
然而,顾辞很快提出了更深层的担忧。
顾辞摇着折扇,分析着读者的心理:
“京城的商贾个个都是人精,他们怎么知道今天铺子里多出来的客人,是因为看了我们的书才来的?
还是因为今天天气好出门闲逛的?”
“如果这效果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出一笔明白账。
他们就算第一期被我们忽悠着掏了钱,觉得没效果,
或者我们的宣传效果其实很好,但商家还以为是他自己卖的好,不觉得是因为我们的广告宣传的好。
这样的话,后续他们肯定会拒绝再付广告费。
那咱们这免费的生意,岂不是成了无源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