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天香阁外的长街上。
顾辞、李浩和王德发几人并肩走在回书院的路上。
李浩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了汇通本票的紫檀木匣子,一路上警惕地左右张望,活像只护食的仓鼠。
“浩子,放松些。
这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谁敢来抢你这几万两银子?”
顾辞摇着折扇,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顾师兄,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李浩道,“这可是四万多两现银啊!
有了这笔钱,咱们不仅印书的钱有了着落,等分成的利润收上来,还有余钱把我们的书院扩建一下!”
“瞧你那点出息。”
王德发剔着牙,大喇喇地走在另一边,“胖爷我今天可是把那帮老抠门骂爽了。
你没看见那钱老板最后掏钱的时候,脸都绿了,还得跟咱们千恩万谢的。”
三人正说笑间,转过一个略显僻静的街角,前方的去路却突然被人挡住了。
四个身穿褐色短打的壮汉,呈扇形散开,隐隐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这四人虽然做着家丁打扮,但下盘极稳。
顾辞脚步一顿,手中折扇“唰”地一声收拢,桃花眼微微眯起。
王德发反应极快,胖胖的身躯瞬间挡在了抱着钱匣子的李浩身前,低声喝道:“什么人?
敢挡致知书院的道!”
那四个壮汉并未答话,只是向两侧退开半步,让出了一条通道。
“挡的就是你致知书院的道!”
一声清脆娇蛮的怒喝从壮汉身后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湖蓝色绸衫的小书生,气鼓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萧明月的身后,还跟着那个同样女扮男装的贴身丫鬟小晴。
看到来人,王德发和李浩先是一愣,随即松了一口气。
他们认出了这就是刚才在天香阁竞标会上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小个子,之前在周记布庄抢布料时也见过。
这是公主啊!
顾辞看着眼前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的公主,笑了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位在布庄里一掷百两的小兄弟。”
顾辞上前一步,神态从容,“不知小兄弟带人在此拦下顾某,有何指教?
莫不是刚才在天香阁里没抢到广告席位,这会儿想来走走后门?”
“呸!
谁稀罕你们的什么广告席位!”
萧明月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她一把夺过小晴怀里的布包袱,扔向了顾辞的怀里。
“你自己看!
你们书里写的都是些什么骗人的鬼话!”
萧明月双手叉腰,气愤地控诉道,“本少爷花了那么多银子,抢了那什么浮光琉璃锦。
还特意找了京城……找了全京城最好的裁缝来做衣裳!”
“结果呢?”
萧明月指着那个包袱,越说越委屈,“做出来的衣服宽大臃肿,穿在身上就像个套了个麻袋!
那料子在阳光下不仅没有你们书里描写的九天星河漫天晚霞的惊艳,反而俗气得像个村姑!
你们致知书院就是在联合那个破布庄,搞虚假宣扬!
骗取老百姓的血汗钱!”
“今天你要是不给本少爷一个说法,本少爷……本少爷就去顺天府告你们欺诈!”
“嘿!
你这小毛孩讲不讲理?”
王德发瞪圆了小眼睛,撸起袖子就想上前理论,“咱们书里写的是女主穿上好看……”
“德发!
退下。”
顾辞手中折扇一横,拦住了王德发。
他耐心地解开了那个布包袱的结。
包袱散开,露出了一件做工精细的女式襦裙。
针脚细密,绣工考究,绝对是出自顶级裁缝之手。
然而,当顾辞将那件衣服拎起来展开时,他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
萧明月说得没错。
大夏朝的传统服饰,讲究的是宽袍大袖,以掩盖身形曲线为美。
这件衣服的剪裁也是传统的平面剪裁。
这种剪裁方式,用那些柔软服帖的素色丝绸自然是极好的。
但周记布庄这批滞销的浮光琉璃锦,材质偏硬,且颜色浓烈带有反光效果。
用传统的宽大剪裁法做出来,不仅无法体现料子在走动时的光影流动,反而因为布料的硬度,使得整件衣服鼓鼓囊囊,穿在身上确实会显得臃肿不堪,毫无仙气可言。
“料子是极品,针线是绝活。
可惜了,这裁缝的手法太过陈腐,白白暴殄了天物。”
顾辞在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气鼓鼓却又眼巴巴等着他解释的萧明月,心中的算计飞速流转。
“这丫头可是当朝公主。
若是今日不能用一个完美的借口把她稳住,任由她回宫去宣扬这料子是骗人的。
那《偷听心声》在贵妇圈里掀起的狂热,恐怕瞬间就会变成对致知书院的声讨。”
“但反过来讲,若是能借此机会,做出一件真正惊艳天下的战袍,彻底征服这位公主的虚荣心。
那大夏皇室最受宠的明珠,岂不是成了致知书院最好的活招牌?”
想到这里,顾辞有了主意。
“小兄弟,你这气生得,实在是没有道理啊。”
“你……你说什么?”
萧明月瞪大了眼睛。
“这非布料之罪,也非我书院之过。”
小兄弟,你可知这浮光琉璃锦,乃是极品仙料?
这种料子,最是认人,也最是认手艺!”
“你找的那些所谓全京城最好的裁缝,充其量不过是些只会缝缝补补的庸手罢了!”
“他们那种几百年不变的陈腐剪裁手法,怎么可能驾驭得了这种需要光影交错才能展现其魂魄的仙料?”
“就这等粗劣的缝纫手艺,别说是穿在身上,就是挂在衣架上,都辱没了那九天星河四个字!”
顾辞这番话语,直接把萧明月给忽悠懵了。
她从小在宫里,穿的都是尚衣局精心制作的衣服,何曾听过这种离奇理论?
但看着顾辞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你……你胡说!
我找的可是……”
萧明月刚想说那是宫里的御用裁缝,话到嘴边赶紧咽了回去,硬着头皮反驳道,“就算裁缝不行,那你们书里写的那么神,难道你们自己就能做出来不成?”
“自然能。”
顾辞自信地回答道。
“小兄弟,顾某今日在此立下一个契约。
这件失败的废品,顾某收下了。
那一百两买布的银票,顾某也可以全数退还给你。”
“不过……”顾辞继续道,“顾某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顾某必定还小兄弟一个满意的答复。”
“若是到时候做出来的衣服,还如这件一般臃肿不堪,不能惊艳全场。
顾某愿在天香阁摆下赔罪宴,并双倍赔偿小兄弟的所有损失。
如何?”
萧明月咬了咬嘴唇,一双大眼睛在顾辞脸上扫视了半天,似乎想要找出他的破绽。
但最终,她还是败在了那极度自信的笑容之下。
“好!
本少爷就信你一次!”
萧明月努力板起脸,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一个月就一个月!
一个月后,你要是交不出那件战袍,本少爷绝不轻饶你!
咱们走!”
说罢,萧明月像只骄傲的小天鹅一样,带着小晴和四个侍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巷子。
只是在转过街角的那一刹那,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充满了对未来战袍的无限期待。
看着萧明月消失的背影,李浩凑上前来,有些担忧地问道:“顾师兄,那可是公主啊。
你把话说得那么满,一个月后要是交不出一件让她满意的衣服,咱们怎么收场啊。
咱们书院里,谁懂做女人的衣裳啊?”
“我确实不懂。”
顾辞摇着折扇,笑道,“但我相信先生应该懂。
在这世上,还没有先生破不了的局。”
王德发在一边吐槽道:“顾哥,你别逗我们了!
这是自己在公主前面装个大的。
然后转头把问题甩给了先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