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作为团队里的刑名逻辑高手,对文字的敏锐度极高。
他拿起那本书,迅速翻开了正文。
起初,他那张常年冰冷的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
但当他一目十行地翻到第三章高潮桥段时,他翻书的动作停顿了。
紧接着。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周通的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哈哈……”
周通破天荒地笑了一下,他指着其中的几行字。
“顾师兄,李师弟,你们自己听听!
听听这位紫阳亚元写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神作!”
周通强忍着笑意,念出了书中的高潮片段:
“……那地主豪强张大善人,带着几百个家丁,将主角踩在脚下,狂妄地撕毁了婚书,大笑而去!”
“然而,主角获得神仙传承,三年后绝世归来!”
周通念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环视众人:“你们猜,咱们这位紫阳才子的主角,是怎么反杀那个退婚的恶霸的?
是一刀劈了他,还是灭了他满门?”
王德发急切地喊道:“当然是砍了那老东西的狗头啊!
这还用问!”
“错!”
周通继续念道:“主角一脚踹开地主家的大门,面对那些瑟瑟发抖的恶霸,他没有拔剑,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大夏律法和一本算账的册子!”
“主角站在高台上,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指着那恶霸地主怒吼:你这狗贼!
你这几年侵吞公款,放高利贷,你瞒报了多少田亩!
今日,我就要一条条核算你的隐瞒水账!”
“在主角强大的武力震慑下,那恶霸地主只得乖乖认罪。
主角逼着他当众签下契约,将吞进去的田地,按照定额永佃的规矩,全部分给了穷人!
百姓们欢呼雀跃,高呼青天大老爷!’”
周通念完这一段,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周通手里的那本书。
“核算水账?”
“逼签契约?”
“定额永佃?”
张承宗最先反应过来:“这不是咱们在江宁清河县,用算盘反推豪强隐瞒田亩的手段吗?
这定额永佃,不就是咱们在宁阳县推行的新政实务吗?”
“我的亲娘哎!”
王德发笑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绝了!
太绝了!
柳承翰那个自命清高的书痴,竟然真的把咱们打土豪分田地的手段,原封不动地当成了反杀的爽点,给写进书里了!”
李浩也是笑得直抹眼泪:“我还在担心他们抢咱们的流量!
这帮蠢货,他们这是在拿咱们的账本当武功秘籍写啊!
怪不得老百姓爱看,因为这写的全是老百姓做梦都想干的事儿啊!”
大堂内,瞬间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笑声。
顾辞笑得折扇都快拿不稳了,他看着苏时:“苏时,这就是你之前去柳府思想夺舍的成果?
你到底是怎么忽悠那个书痴的?
竟然能让他把咱们的新政纲领当成爽文的灵魂给写进去?”
苏时微微一笑。
“这多亏了先生之前教的理论。”
苏时从容地向众人解释道,“我只是告诉柳承翰,老百姓最憋屈的不是武功低,而是土地被兼并冤屈被压下。
所以主角最爽的反杀,就是建立绝对公平的契约,打破豪强的垄断。”
“柳承翰空有辞藻,却根本不懂民间疾苦,更不懂如何构建这等逻辑严密的法理体系。
当他听到咱们书院推行的这套定额永佃和查账契约的逻辑时,惊为天人,以为这就是最高深的爽文写做法。”
苏时说到这里,眼波流转,从袖中掏出那封带着几何密码的信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两位大人,你们是没看到四杰在信里描述的那个滑稽场面。”
苏时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信中谢灵均那强忍着狂喜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还原了紫阳书院内的那场思想大夺舍。
“信上说,柳承翰从我那儿求医回去后,就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紫阳书院的议事堂。
他红着眼眶,挥舞着手里的废稿,对着肖景明和魏云深大喊大叫,说他终于悟透了什么是真正的‘爽点血肉!”
“他说,老百姓最恨的就是那些鱼肉乡里的土皇帝,最想看的绝不是什么以德报怨,而是用公平的规矩,把那些恶霸踩进泥里!”
听到这里,顾辞说道:“这书痴倒是悟性极高,一点就透。
只可惜,他悟的不是文道,而是咱们的政道。”
苏时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不是嘛!
当时肖景明和魏云深听了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吓得脸都白了,直呼有辱斯文,坚决反对这么写。
这时候,咱们的正心四杰就登场了。”
“四杰怎么干的?
难道直接把咱们的那些政策抛出来?”
李浩生怕四杰演砸了暴露身份。
“哪能那么蠢!”
苏时道:“谢灵均他们不仅没有直接抛出咱们的政策,反而装出一副崇拜的模样。
他们当着三魁的面,对着柳承翰就是一顿猛夸!”
“谢灵均在信里说,他当时直接给柳承翰竖了个大拇指,大声感叹:柳师兄真乃神人也!
我等在江南卧底数月,只看到了致知书院在市井里搞的那些乌烟瘴气的商会和丈量田亩的勾当,却从未想过将这些融入文章。
柳师兄今日这番点拨,简直是将泥土里的浊物化作了文章的灵魂啊!”
“不仅如此,孟伯言和叶恒还在一旁无意中补充了大量咱们在江南的细节。”
苏时强忍着笑意,“他们说:柳师兄,您不知道,致知书院在宁阳县搞的那个什么《定额永佃契约》,还有在清河县用算盘反推豪强隐瞒的水账,当时可是把那些老百姓激动坏了!”
“若是柳师兄能用您那绝世的文采,把这些致知书院做过的粗鄙实务包装成主角反杀恶霸的手段写进书里。
那老百姓看了,岂不是得对您的书顶礼膜拜?
这就叫以牙还牙,用陈文的手段打败陈文啊!’”
大堂内,众人听着苏时的描述,脑补着正心四杰一本正经地忽悠京城三魁的画面。
“哈哈哈哈!”
王德爆发出一阵猪叫般的狂笑,笑得直拍大腿,“以牙还牙?
四杰这帮兄弟真是学到了先生借力打力的精髓啊!
这是在手把手地教秦党怎么给咱们书院树碑立传啊!”
张承宗也是听得目瞪口呆,“那些高高在上的紫阳才子,竟然就这么信了?
他们就没怀疑过四杰是在坑他们?”
“怀疑什么?”
周通冷冷地接口,“人在极度焦虑和渴望证明自己时,是最盲目的。
柳承翰被秦原逼到了绝路,又被苏时彻底击碎了文人的清高,他急需一个能证明自己顿悟的出口。
而四杰提供的这些极具画面感的江南实政细节,恰恰填补了他脑海中关于如何反杀的空白。”
“更何况,”
周通继续道,“四杰是用用陈文的手段打败陈文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完美地迎合了三魁那可怜的胜负欲。
他们不仅不会怀疑,反而会觉得这是自己绝顶聪明的体现。”
苏时最后说道:“是的,四杰还是很谨慎的,毕竟先生之前交代过,保护他们自己的身份是最重要的事儿。
所以他们四个也是有分工的,有人扮红脸有人扮白脸。
他谢灵均他们出谋划策的时候,方弘就假意不同意,在反对他们。
结果三魁他们听得不乐意了,还反过来说方弘太过固执。”
闻言,众人都捧腹大笑。
王德发哈哈笑道:“这四杰的演技越来越好了啊。
我要是柳承翰,我估计也挡不住这种攻势啊!”
陆秉谦和孟砚田两位老大人,此刻已经笑得连胡子都在抖了。
“在敌营里翻云覆雨,这四杰干得不错!”
孟砚田拍着桌子,连连赞叹:“秦党自诩把持文道正统,却不知他们最得意的门生,在咱们这群年轻人的算计下,已经成了致知新学最疯狂的布道者!”
“这等谋略,秦斯年那老狐狸就算多长几个脑袋,也绝不是先生的对手啊!”
陆秉谦抚摸着胡须,长叹一声,“陈先生之前提出这个计划时,老夫还担心四杰和苏时能否拿捏住那几个心高气傲的三魁。
今日一见……
没想到啊,这鸡还真生蛋了。
这是直接在秦党的脑子里种下了咱们新学的蛊啊!
而且秦党还在满心欢喜地帮咱们把这蛊毒传遍全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