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招待所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有关部门的分配名单下发了。
首长拿着一沓纸站在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于元正同志,冶金专业,分配至东北重工业部鞍山钢铁厂,即日起报到。”
于元正站了起来,腰杆挺得很直。
“到。”
声音很稳。
“齐学农同志,物理专业,分配至燕京科学院筹备委员会。”
齐学农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到。”
名单一个一个念下去。
学化工的去了山城。
学电气的去了东北。
学冶金的去了鞍山。
学机械的一部分留在燕京,一部分去了奉天。
每念到一个名字,那个人就站起来,应一声。
没有人讨价还价。
没有人挑地方。
祖国需要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名单念了半个多小时。
念到最后,首长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上最后一页纸,又看了看坐在前排的林天佑。
“林天佑同志的分配,上级还在研究。具体安排另行通知。”
会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收拾行李。
很多人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东北、西北、西南,天南海北。
这一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晚上八点多,于元正敲开了林天佑的门。
他手里提着一个搪瓷茶缸。
茶缸里装着白开水。
“天佑,我明天一早的火车去鞍山。来跟你道个别。”
沈明翻了个身坐起来:“元正哥!你等等,我也有话说!”
消息传开了。
齐学农来了,提着他那个跟了他好几年的旧公文包。
几个在船上一起唱过歌的同学也来了。
林天佑的房间不大,挤进来七八个人,站都站不开。
有人坐在床沿上,有人靠着墙,有人干脆蹲在地上。
没有酒。
于元正举起搪瓷茶缸:“以水代酒。”
所有人都举起了自己的杯子、碗或者搪瓷缸。
七八个缺口的、掉了漆的容器碰在一起,发出清脆但参差不齐的响声。
“干。”
大家喝了白开水,有点烫。
沈明咧着嘴哈了口气:“要是有二锅头就好了。”
齐学农笑了笑:“你就知足吧。半个月前在船上你喝的是什么?”
“凉水加肥皂沫。”沈明一脸嫌弃的回忆了一下,“别提了,那味道我永远忘不掉。”
几个人笑了。
笑完了,又沉默了。
于元正先开口。
他把搪瓷茶缸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里面的水。
“天佑,我去鞍山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东北那边条件艰苦,冬天零下几十度,暖气管子都冻裂了。但我不怕。”
他抬起头。
“我就怕一件事。怕自己学的东西不够用,到了那儿帮不上忙。”
“够用。”林天佑说。
“你学的是冶金,鞍山有全国最大的铁矿和焦炭供应。设备虽然被拆了一部分,但底子还在。你去了以后,先摸清楚还剩下什么设备,然后从能炼的钢种开始恢复生产。别贪大求全,先把普通碳素钢的产量拉上来,有了基础钢材,其他的慢慢来。”
于元正听得很认真,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好,我记住了。”
齐学农靠着墙,推了推眼镜。
“天佑,你呢?上面还没给你定去向。你自己是什么打算?”
林天佑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去东北的苦寒之地,去西南的深山老林,去那些条件艰苦到难以想象的地方。
他们没有一个人抱怨。
甚至没有一个人犹豫。
“我有我的打算。”林天佑端起杯子,“今天不说这个。今天就一件事,喝完这杯水,给大家唱首歌。”
“唱什么?”沈明的眼睛亮了。
“《东方红》。”
林天佑放下搪瓷缸,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狭小拥挤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于元正、齐学农、沈明跟着唱了起来,眼眶微微泛红。
这七八个人的声线高低错落,在狭小的房间里汇聚。
虽然曲调并不整齐,音色也称不上悦耳,可他们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实打实的情感。
唱完了。
于元正站起来。
他走到林天佑面前,伸出手。
林天佑握住了。
“天佑。他日国家强盛了,咱们再聚。”
“一言为定。”
于元正的手很有力。他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鞍山的钢,我炼出来以后,第一炉给你送过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明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的说了句:“天佑,你到底要去哪儿?”
“沪城。”
沈明猛的抬头。
“去沪城?不去燕京报到?”
“去沪城。”
“那我跟你去。”
沈明连想都没想。
“你想好了?”林天佑看着他。
“有什么好想的。”沈明翻了个白眼,“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这还用说?再说了,我家就在沪城。回家多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琐事。
第二天一大早,于元正背着他那个小号行李包,登上了去往东北的火车。
站台上,他冲着窗口挥了挥手。
那件旧夹克在寒风里鼓着,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了。
火车开动了。
林天佑站在站台上注视着前方。
直到列车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铁轨尽头。
下午两点。他敲开了首长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