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全国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铅笔画了很多圈和箭头,那是最近各条战线的标注。
首长坐在桌子后面。
他穿了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看起来比军大衣更旧。
“坐。”
林天佑坐下了。
首长给他倒了杯热水。
搪瓷杯,掉了半圈漆。
“小林,想好了?”
“想好了。”
“说说看。”
“我要去沪城。”
首长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林天佑。
“你知不知道,我和好几个老同志商量过你的安排。所有人的意见都是一样的,你留在燕京。科学院给你开实验室,兵工局给你配团队,吃的住的用的,在我们现在的条件下给你最好的。”
“首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林天佑说,“但我还是要去沪城。”
“理由。”
林天佑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皱巴巴的,折痕很深,是他这两天一直在画的东西。
那是一张手绘的沪城工业分布图。
他把图展开,贴在地图旁边。
“首长,我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个,是关于军工生产的。”
他的手指点在沪城的位置上。
“新龙国军工的实际产能,要从工厂里建起来。”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方缓缓划下来,点在东北的位置。
“目前全国军工底子最厚的地方是东北。以奉天为中心,鞍山有铁,抚顺有煤,奉天兵工厂、本溪的钢铁设施,加上樱花国人留下的机床厂和弹药厂残骸,整个东北重工业体系的骨架还在。但问题也在东北,关键设备被老毛子拆走了一大半,恢复产能需要时间。于元正去鞍山,就是去啃这块硬骨头。”
手指顺着长江一路向西划过去。
“再看长江沿线。金陵有机器局的老底子,江城有汉阳兵工厂,山城有抗战时期搬进去的那批兵工厂。这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沿江军工带。但金陵刚解放,设备损毁严重;汉阳厂的产能早就大不如前;山城那几个厂子规模太小,勉强能维持现有武器的维修和弹药补给,想扩产,杯水车薪。”
他又点了一下晋阳的位置。
“晋阳还有阎老西留下来的老兵工厂,能凑合用,但也就那样了。除了这几个地方……”
他的手掌在地图上一扫,盖住了大半个龙国的版图。
“其他省份,军工基础几乎什么都没有。”
林天佑的手指收回来,重重的点在了沪城上面。
“所以我选沪城。”
他在手绘图上画了几个圈。
“东北有底子,但恢复周期长。沿江军工带分散在三个城市,各自为政,短期内形不成合力。而沪城不一样。”
“沪城有全国最密集的轻重工业残余。纺织厂、小型机械厂、化工厂、船舶修理厂,这些工厂的设备和工人,经过改造和培训,可以迅速转产军工零部件。沪城的工业门类比任何一个单独的军工城市都要齐全,差的只是一个把这些东西拧成一股绳的人。”
“更关键的是人。”
林天佑的手指点在图上标注的产业工人四个字上。
“沪城有十万以上的熟练技工就在那里。他们操作过车床,开过铣床,有的甚至在旧龙国的兵工厂干过。这些人是现成的,不需要从零培养。”
“给我半年时间,我能把这些工人和工厂统筹起来,手搓出新龙国的第一把自研突击步枪。”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
但首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突击步枪?”
“对。是自主设计的新式突击步枪。”
首长没有急着表态。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了看沪城的位置,又看了看林天佑画的那张工业分布图。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第二个理由。”林天佑说。
首长转过头看他。
“我家在沪城。”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天佑的语气和前面完全不同。
前面说工业布局的时候,他的声音冷静、有条理,像在做技术汇报。
这句话,带着感情。
“我……”林天佑顿了一下,“我的父亲,在沪城拉黄包车。他一年到头不吃不喝,攒不下几块钱。家里还有母亲和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现在过什么日子,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在鹰酱国差点饿死的时候,是朋友救的我。但我父亲和家人……”
他没有说下去。
首长看着他。
好一会儿。
“你既想报效国家,也想照顾家人。”
“对。”林天佑没有回避。
“于国需尽忠,于家需尽责。这两件事,去沪城,我都能做到。”
首长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双手交叉在桌面上。
“小林,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去沪城?”
“确定。”
“沪城刚解放不久。残余势力还在活动,社会秩序还不稳定。你去了那儿,安全方面……”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你不只是一个人。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值多少个师,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出了事,不是你一个人的损失。是国家的损失。”
林天佑没有反驳。
因为首长说的是对的。
他换了个角度。
“首长,正因为我脑子里的东西值钱,我才更应该去沪城。知识放在脑子里不变成实物,就是零。燕京的实验室再好,没有工厂配套,图纸画得再漂亮也造不出枪。”
“沪城有工厂,有工人,有原材料的供应渠道。我去了,半年之内就能出成果。留在燕京,一年也未必能等到实验室建好。如果国家需要我,后期我可以从沪城去东北,回燕京。”
首长看着他。
“你说半年出成果,能具体说说吗?”
“我计划设计一款中间威力弹药的突击步枪。”
“主要参数:口径七点六二毫米,有效射程四百米,三十发弹匣供弹,可实现单发和连发切换。”
“全枪重量控制在三点五公斤以内。”
“零部件数量压缩到一百个以下,便于大规模生产和战场维修。”
首长听得愈发专注。
他是老兵出身,打了半辈子仗,对武器的性能好坏有直观的判断。
“三十发弹匣?单连发切换?”他追问了一句,“你确定以目前的工业水平能做到?”
“能。”林天佑的回答没有犹豫。
“关键在于简化设计。这把枪的设计原则不是追求性能极致,而是追求可制造性。每一个零件都要能用现有的低精度设备加工。结构越简单,产量越高,成本越低。”
“我在沪城的计划分三步。第一个月,摸底。把所有能用的工厂和工人全部摸排一遍,搞清楚有什么设备、什么材料、什么人。第二到第四个月,试制。用我带回来的那台镗床加上改造后的民用设备,手搓第一批样枪。第五到第六个月,定型量产。解决工艺问题,建立标准化生产线,实现批量产出。”
“半年就能完成。”
林天佑说完了,他没有说的是,他放弃东北和燕京,坚持去沪城,是为了阻止“二·六”轰炸。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首长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
房间里只有墙上那座老钟在滴答滴答的响。
过了很久,首长站了起来。
他转身走到桌后的柜子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的右上角盖着一个大红印章,林天佑认出来了,是最高军管会的公章。
首长拿起桌上的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
落笔。
他写了几行字。
写完以后,他把墨迹吹干,把文件递给林天佑。
“拿好了。这是特批文件。凭这个,沪城军管会必须全力配合你的工作。要人给人,要厂给厂,要材料给材料。谁敢阻挠,拿这个砸他脸上。”
林天佑接过文件,双手有些微微发紧。
“但是。”
首长竖起一根手指。
“半年。我给你半年。半年以后,我要看到你说的那把突击步枪。”
他的眼神很严肃。
“新龙国的第一把自研突击步枪。”
“你做得到吗?”
林天佑把文件叠好,放进怀里。
“做得到。”
首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去吧。去沪城。把枪给我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