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景象在车窗外不断倒退。
最初经过的是原先的租界区。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洋楼的石材外墙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很冷清。
很多临街的铺面关着门,窗户玻璃碎了,用木板钉死。
马路上偶尔有几辆有轨电车驶过,发出铛铛的声响。
随着车队向北行驶,柏油路消失了,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路边的房子从两三层的小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
砖墙逐渐被木板和黄泥糊成的简易墙体取代,房顶上压着半头砖、破瓦片,甚至还有废弃的汽车轮胎。
街道变得狭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煤烟混杂着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
路边随处可见穿着单薄破棉袄的人,他们揣着手,缩着脖子,眼神麻木地看着驶过的军车。
沈明坐在林天佑旁边,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慢慢收紧。
他是沪城人,家里在南市开着规模不小的纺织厂。他从小出入的是霞飞路的西餐厅,坐的是小轿车。他知道沪城有穷人,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成片成片、让人感到窒息的贫困。
林天佑看着窗外。
他在心里默念:“开启今日直播。”
透明的面板在眼前浮现。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0跳到了1,接着迅速攀升。
在线人数:23。
在线人数:85。
在线人数:160。
直播间的画面同步着林天佑的视野,将这年代真实的闸北街景,原封不动地传送到了2025年的军工论坛里。
弹幕开始飘过。
【兵工小卒:卧槽,这是哪?这就是1949年的沪城?十里洋场呢?大上海呢?】
【铁血战魂:这破烂程度,连我们老家八十年代的农村都不如。路边的房子感觉风一吹就要倒了。】
【兔子爱吃鹰:你们看路边那些人……天呐,那个小孩连鞋都没有,脚冻得通红。这天气得零度左右吧?】
【局座后援会会长:别找什么十里洋场了。租界繁华是洋人和买办的。这里才是当时百分之九十龙国老百姓的真实生活。连年的战火,加上之前外资撤离、特务破坏,这个时候的沪城经济其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龙牙特战-007:主播,你这是回家?你这开局也太惨了。】
林天佑看着弹幕,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发了弹幕。
“这就是底子。我要在这里,把军工的底子打起来。”
弹幕停顿了几秒。
【兵工小卒:干!主播,需要什么资料随时说,我这几天在档案馆查了一堆建国初期的工业图纸。】
【铁血战魂:看着这画面,心里堵得慌。主播,干出点名堂来!】
车速越来越慢。前面的福特车停了下来。
司机回头说:“林同志,前面是弄堂,路太窄,车进不去了。”
林天佑推开车门下车。
这里是一处破败的弄堂口。
弄堂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皮大片大片地剥落,皲裂的树干像是一只干瘪的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树根边上堆着一滩生活垃圾,烂菜叶、煤渣混杂在一起,在冷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方建国和孙志明也走下车,来到林天佑身边。
孙志明对卡车上下来的战士打了个手势。
几个战士立刻分散开来,在弄堂口建立了警戒线。
“林同志,我们陪你进去。”方建国说。
“不用麻烦,你们在这里等我吧。”林天佑拒绝了,他凭着脑海中原主深刻的记忆,带头走进了弄堂。
徐正诚落后林天佑半步,走在右侧。辛子石走在左侧后方。两人的站位将林天佑护在中间。
弄堂里极其狭窄,两个人并排走都会碰到肩膀。
地上全是黑乎乎的烂泥,昨天应该下过一场雨,泥水积在坑洼处,一脚踩下去,泥浆直往鞋面上翻。
两边是挤在一起的木板房,墙壁被经年累月的煤烟熏得漆黑。
几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开着一条缝,有小孩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缺口的破碗,瞪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这群穿着整齐、神色冷峻的人走进来。
顺着弯曲的弄堂往里走,拐过两个弯。
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是一块稍微宽敞些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三四个男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对襟短衫,外面套着半旧的夹克,打扮得流里流气。其中一个留着中分头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木棍。
在他们脚下,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双手死死地抱住一辆破旧黄包车的车把手。
他的头埋得很低,背上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黑色的旧棉絮从破洞里翻了出来,沾着泥水和血丝。
黄包车旁边,还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满脸都是煤灰,穿着不合体的单薄衣服,正拽着那个拿木棍男人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
“别打我爹!求求你们别打我爹!”男孩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前面的流氓并没有注意到巷子口进来的人。
弄堂里的回音大,小男孩的哭喊声掩盖了脚步声。
拿木棍的中分头男人一脚踹开小男孩,男孩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撞在黄包车的轮子上。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中分头男人弯下腰,一把揪住林乐志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林乐志的脸已经被打得青紫,嘴角流着血,但他抱着车把手的手指却像铁箍一样,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林老狗,老子再跟你说最后一遍。这片地盘,虽然换了天,但规矩没变!每个月的例钱,少一个大子儿都不行。你今天交不出这三万块旧币的保护费,老子就把你这辆破车砸了当柴烧!”
中分头男人举起手里的木棍,对准了黄包车的车轮。
“别砸!大爷,求你别砸!”林乐志发出绝望的哀求,他松开一只手,拼命去抱那个流氓的腿,“这是我们全家的命啊!天元他娘病在床上,还要抓药,我儿子在外面读书也要钱……宽限几天,我哪怕卖血也给你凑上!”
“宽限你妈!”
中分头男人狞笑一声,皮鞋狠狠踩在林乐志的手背上,用力碾压。
林乐志发出一声惨叫。
木棍带着风声,猛地朝黄包车的车辐条砸下去。
“住手!”林天佑暴喝出声。
话音未落,一道灰色的影子越过他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