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江机械制造厂在沪城的东北角，靠近杨树浦工业区。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
从愚园路往东穿过大半个城区，路边的景色从梧桐洋房一点点变成了灰扑扑的工厂区。
烟囱林立，但冒烟的不多。
厂门口的木牌子上写着“沪江机械制造厂”几个字，红油漆已经褪了大半。
门岗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看到车上下来的人，先打量了一圈。
林天佑掏出怀里的特批文件。
两个战士看了一眼文件上的章，互相对了个眼色，把大门打开了。
进了厂区，一个穿旧军装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他个头不高，黑瘦黑瘦的，两只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
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跛，但步子很快。
这是驻厂军代表，罗明旭。
“哪位是燕京来的林同志？”
“我是。”
罗明旭看清林天佑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没露出来。
他打了十几年游击，后来转到军管会做地方工作，什么人没见过。
但上头发电报说要派一个顶尖级别的专家来统筹沪城军工，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个毛头小伙子。
“林同志，你……想看什么？”
“雷达。从果党缴获的那批。”
罗明旭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批破烂？毛熊专家上个月刚来看过，说是废铁，没法修。”
“毛熊专家说废铁就是废铁？带我去看看再说。”
罗明旭嘴巴抿了一下，没再多嘴。
他领着林天佑一行人穿过两排厂房，走到最后面一个矮趴趴的仓库前。
铁皮门上挂着一把锈锁。
罗明旭掏钥匙开锁的时候，手上较了两下劲才把锁头拧开。
门推开，一股霉味混着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屋顶几块破损的玻璃天窗漏下来一些惨白的光。
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一大堆金属残件。
有用油布盖着的，也有直接扔在地上生锈的。
叶奇玮在旁边低声给林天佑介绍。
“那个大家伙是四式雷达的底座和转台，天线阵被拆了，不知道扔哪去了。旁边那两个木箱子里是三一三型的射频组件，我上次来翻过，里面三分之一的电子管都碎了。”
林天佑没有说话。
他的悟性逆天技能在走进仓库的那一刻就开始运转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件残骸，在脑子里自动分类、归档。
四式雷达的发射机柜，外壳变形，但里面的变压器铁芯还在。
接收器的中频放大模块，被人拆过，线路断了好几根，但印刷电路板没坏。
三一三型的天线馈电系统，少了波导管。
空六号的整套指示器，阴极射线管裂了一根。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四式雷达发射机柜里的磁控管插座。
插座上有油脂封存的痕迹，樱花人做事讲究，关键部件在出厂时做了保护处理。
他把旁边一块油布掀开，底下露出一个铝制的机箱。
打开铝箱，里面整齐地码着六根玻璃真空管。
玻璃管壁上有日文标记。
六根管子他逐一拿起来对着天窗的光看了看，三根有裂纹，两根内部灯丝断了。
只有一根是完好的。
他把那根完好的真空管放回铝箱，盖好。
然后站起身。
“林同志，你看完了？”罗明旭在旁边问。
“看完了。”
“怎么样？能修不？”
罗明旭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也没招”的意味。
林天佑没有理他。
他转头对叶姝瑶说了一句。
“有纸和笔吗？”
叶姝瑶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根铅笔递给他。
林天佑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画了一个框架图。
这一画，就停不下来了。
他的铅笔在纸上飞速移动。
悟性逆天被动技能全力运转，脑子里的知识被大规模调动。
前世二十三年军工生涯里接触过的雷达原理，加上在鹰酱国图书馆里吸收的电气工程与无线电技术，再加上2025年的现代雷达知识的碎片。
所有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碰撞、融合、重组。
第一页画的是修复方案。
基于现有四式雷达的框架，更换损坏的电子管，用手工绕制的线圈替代断裂的中频变压器。
重点是他在天线部分画了一个全新的设计。
八木天线阵列。
这种天线结构其实不复杂，一根驱动振子加上若干个反射器和引向器，用铝管或铜管就能做。
关键在于振子间距和长度的精确计算。
他在旁边标了一组数据，全是手算的。
第二页，他画了一个方框图。
框里写着两个字，滤波。
多普勒滤波。
这是他给这台老掉牙的雷达加的一个“外挂”功能。
简单说，就是利用目标运动产生的频率偏移，把静止的地面杂波和空中移动目标区分开来。
这个技术在现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实用化，但原理并不难。
难的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方向。
他知道。
第三页翻到的时候，罗明旭凑过来看了一眼。
前两页他看不懂，第三页他看懂了。
上面画的不是雷达。
是一排粗壮的管子，架在轮子上面。
管子的后面有尾翼，前面有一个锥形的弹头。
“这是……炮？”罗明旭脱口而出。
“防空火箭弹。”林天佑头也不抬。
他在弹体的剖面图旁边写了一行字：天网-1型，大口径无制导防空火箭阵列。
罗明旭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同志，你画的这个，是大炮对吧？可这东西没有制导，怎么打天上的飞机？饱了没事跟天放烟花玩吗？”
林天佑的铅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罗明旭。
“罗代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打过仗，你知道游击战怎么打伏击吧？”
“当然知道。”
“伏击的时候，你是瞄准敌人的脑袋一枪一枪打，还是让一排人同时开火，把整条路封死？”
罗明旭愣了一下。
“当然是封路。集中火力覆盖，跑都跑不掉。”
“对。”林天佑的铅笔在纸上重重点了一下。
“防空也是一样的道理。谁说打飞机一定要瞄准了打？”
他翻到第四页，画了一个示意图。
图上画了十四个小点，排成编队阵型，代表敌机群。
小点前方，画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号，代表空爆弹片。
“敌机从东边来，高度三千米，速度每小时四百公里。我不需要瞄准任何一架飞机。”
“我只需要让雷达算出他们的高度、速度、航向。然后在他们必经的空域里，用几十发火箭弹同时起爆。”
“弹头里装高爆炸药和钢珠，起爆后形成一片几百米宽、几百米长的破片网。”
他用铅笔在那片×号上画了一个大圈。
“你想想，一群以每秒一百多米速度飞行的轰炸机，一头撞进这么大一张铁网里，能有几架飞得出去？”
仓库里安静了好几秒。
罗明旭的嘴张着，但没合上。
叶奇玮扶了一下眼镜，手在抖。
叶姝瑶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铅笔盒，指头没松开过。
她看着林天佑画的图，心里在飞速计算。
她是交大机械系的，学过弹道学基础。
这个构想粗暴，但有效。
只要引信能在精确的时间点起爆，只要火箭弹的散布足够均匀……
理论上可行。
“林同志。”罗明旭合上了嘴，咽了口唾沫。
“你这套东西，需要什么？”
“人。我要沪城能找到的最好的钳工、火化工和无线电修理工。”
“还有时间。”林天佑把笔记本合上，“我要十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