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当天下午就送到了沪城工业部。
方建国是搞技术出身的人,交大机械系的底子。
他看那几页图纸看了整整四十分钟,中间换了三次坐姿。
看到多普勒滤波方案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重复了两遍。
看到天网-1型防空火箭阵列那一页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把图纸拍在桌上,转头对门口的孙志明说了一句话。
“老孙,从今天起,全沪城的工业物资和技术人员调配,给林天佑开最高优先级。谁敢卡他的东西,不管是谁,你替我收拾。”
孙志明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老方,我多问一句。这东西靠谱不?”
方建国看着桌上的图纸,沉默了两秒。
“我跟你说,如果这套方案能落地,哪怕只落地一半,沪城的防空网就建成了。”
孙志明走了。
两天之内,人开始往沪江机械制造厂聚集。
率先抵达的是张师傅。全名张广禄,五十三岁,申光电器厂的八级钳工。
这人的坏脾气在沪城工业圈子里非常出名。
张广禄年轻时候在英国公司做过学徒,后来又在各种工厂干过活,前前后后吃了三十年的铁屑。
他干活从来不用图纸上标的精度要求,因为他的手比图纸准。
但凡有人质疑他的活,他能跟你吵三天三夜。
这次调他过来,申光电器厂的厂长私下跟孙志明说了一句:“你们把张老头弄走了,我求之不得。但我先提醒你,这老头要是开始骂人,你们别怪我没打招呼。”
张广禄进了沪江厂,直接去观察厂房。
他绕着车间走了一圈,踢了踢地上堆积的废铁,然后在林天佑的桌子前面站定。
桌上摊着天网-1型的全套图纸。
他弯着腰看了一会儿,眉头越锁越深。
然后他直起腰,用手指点着图纸上标注的引信齿轮组。
“画这图的是哪位?”
“我画的。”林天佑从旁边走过来。
张广禄扭头看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多大?”
“十八。”
张广禄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拿起图纸,举到窗户那边借着光线端详。
“这个机械延时引信的齿轮组,模数零点三,十二齿对三十六齿。你知道这精度要求多高吗?”
“知道。”
“国内根本找不到能干出这活的机床。你上哪找加工设备?”
“不用机床。”
张广禄十分诧异。
“你说不用什么?”
“不用机床。手工锉。”
“手工锉?你疯了吧?模数零点三的齿轮用手锉?你当这是在菜市场切萝卜?”
林天佑没跟他争辩。
他走到工作台旁边,从工具箱里挑了一把旧锉刀。
这把锉刀的刃口已经钝了,但还能勉强使用。
接着他从材料架上取下一块拇指大小的钢胚。
张广禄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一旁旁观。
他的表情满是怀疑,等着看这个年轻人打算怎么收场。
林天佑把钢胚固定在老虎钳上,左手扶住上端,右手握紧锉刀。
随即他开始动作。
锉刀划过金属表面发出连贯的摩擦声,虽然音量不大,节奏却非常稳定。
他的右手动得极稳,单次锉削的力道连同角度都保持着高度一致。
起初张广禄还保持着看笑话的姿态。
但没过多久,他的手就从胸前放了下来。
接着他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两步。
最后他干脆把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戴在脸上,凑近观察。
林天佑的手始终没停。
钢胚在锉削中逐渐改变形状,形成一个圆柱体后,其表面随之出现均匀的凹槽。
这些凹槽正是齿槽。
他仅凭那把钝锉刀配合手中的钢胚,完全依靠双手力量,硬生生锉制出一个模数零点三的微型齿轮。
片刻后他把锉刀放下,从老虎钳上取下工件,借着灯光检查一圈,随手放在桌上。
那个零件拥有十二个完整的齿,表面异常光洁。
张广禄彻底安静下来。
他弯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游标卡尺,夹住那个齿轮反复测量尺寸。
确认无误后他把卡尺放回桌面,直起身,盯着林天佑注视良久。
紧接着他深深的弯下腰。
“林工。”这位五十三岁的老钳工叫了一声。
“这活儿,我老张拼了命也给您干下来。”
随后抵达的是老刘。全名刘永胜,四十七岁,法租界一家化工原料铺的掌柜。
他早年在汉阳兵工厂担任火化工,干了十二年,后来兵工厂迁到山城,他选择留在沪城经营原料铺。
这人缺了左手小指连同无名指的半截,那是在兵工厂配炸药时留下的创伤。
即便经历过这种事故,他对待危险品的胆量依然极大。
在兵工厂的那些年,他经手过大量硝化甘油,除了那次被学徒误读温度计连累受伤外,再也没出过任何差错。
老刘进厂时提着一个旧皮箱子,里面装着他攒了十几年的一套精密天平连同配套量杯。
“谁是林工?听说要配发射药?你先跟我交个底,配什么类型的?”
接着赶来的人叫陈宝根。电器行出身,四十岁出头,沪城人。
他精通各类电气设备的维修。
无线电方面他也有所涉猎,在如今的沪城,能找到一个懂电子管电路的人十分难得。
他是被方建国指名调来的。
叶姝瑶最后出现。
她没等别人安排,直接主动找上门。
到了厂里,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丁字尺配合绘图圆规,连带一叠硫酸纸摆在桌上。
“林天佑,你的图纸我看了。多普勒滤波那部分电路,我能画施工图。”
林天佑看了她一眼。“你看得懂?”
“我虽然不懂深层原理,但我明白电路走向连带元件规格。画出来让老陈照着焊就行了。”
林天佑点了下头。
“行。”
紧迫的十五天工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