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叫杜布罗文。
毛熊先期考察团的技术顾问。
四十来岁,金发,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呢子大衣。
他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目光总是从上往下看人。
他是方建国陪着来的。
沪城方面跟毛熊考察团有对接工作,杜布罗文负责军工部分的技术评估。
他到沪江厂的时候,林天佑正在车间里指挥总装。
两辆十轮卡车开进了厂区,车斗上焊着钢管发射架。
每辆车上二十四根发射管,分成三排八列,斜角上仰大约六十度。
管子是无缝钢管,外壁连漆都没刷,呈现铁锈色。
发射管的底部用螺栓固定在焊接的钢架上,钢架用角铁加固。
整辆车的钢管密集斜指天空,表面布满铁锈。
杜布罗文站在卡车边上,绕着走了一圈。
他的翻译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直跟在他后面。
杜布罗文用俄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犹豫了一下,低声翻译过来。
“杜布罗文同志说……这个看起来像是放大了十倍的鞭炮架子。”
旁边的罗明旭脸色一沉。
杜布罗文继续用俄语说着什么,语速很快,表情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屑。
翻译吞吞吐吐的译。
“他说……没有制导系统的火箭弹,射程和精度都不可能满足防空要求。用这种东西去打高空轰炸机,和往天上扔石头没有区别。”
孙志明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手不自觉的摸上了腰间的皮带,手指碰到枪套上扣的位置。
林天佑走过来了。
他手上沾着机油,棉袄的袖口卷到了肘部以上。
他看了杜布罗文一眼,然后直接用俄语开口了。
“杜布罗文同志,您觉得这套系统射高不够,对吗?”
杜布罗文明显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说俄语,而且口音还不错。
“是的。”杜布罗文用俄语回答,“以这种发射管的口径和长度估算,你的火箭弹最大射高不会超过四千米。而鹰酱国的B-24轰炸机标准巡航高度在五千到七千米之间。你打不到他们。”
“谁说我要在五千米打他们?”
杜布罗文挑了一下眉毛。
林天佑走到卡车旁边的一块黑板前。
这块黑板是他让人从附近的学校借来的。
上面还残留着上一课的粉笔字,看起来是一堂算术课。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B-24轰炸机的巡航高度是五到七千米,没错。但投弹高度呢?”
他在纵轴上标了两个数字。
5000。3000。
“精确投弹需要降低高度。尤其是对点目标的投弹,比如轰炸机需要瞄准发电厂,或者摧毁桥梁与码头,他们必须降到三千左右。”
“即使他们一开始在高空飞行,只要我的老式高炮在四千到五千米的空域打出足够密度的拦阻射击,就能迫使他们改变航路或者降低高度。”
“他们一旦降到三千米——”
林天佑在3000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就进入了我的猎杀区。”
杜布罗文冷笑了一声。
“即使降到了三千米,没有制导,你几十发火箭弹的散布会非常大。命中概率接近于零。”
“您用的是传统防空的思路,一发炮弹对一个目标。”
林天佑在黑板上的3000米高度线处画了一片密集的×号。
“我不追求命中。我追求覆盖。”
他在×号旁边写了一组公式。
杀伤面积率。
这是一个把弹片分布密度、空爆范围和目标投影面积综合计算在一起的概率模型。
“假设每发火箭弹的高爆战斗部空爆后,在以爆心为圆心、半径五十米的球面上均匀分布钢珠破片。”
他在公式里填入数字。
“单发杀伤面积约七千八百平方米。四十八发齐射,考虑散布重叠系数,有效覆盖面积超过十五万平方米。”
“一架B-24轰炸机的正面投影面积约为六十平方米。十四架编队飞行,间距按标准战术间距计算,编队通过截面约两万平方米。”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根线,把覆盖面积的圆和编队截面的方框叠在一起。
“十五万覆盖两万。覆盖系数七点五倍。”
“翻译成人话,在这个空域里,每一架轰炸机的必经路线上,平均有七到八发弹的破片在等着它。”
杜布罗文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和数字,眼珠子来回转了好几遍。
他是学技术的人,这些数据他算得过来。
但他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车间。
临走的时候用俄语低声说了一句。
翻译这次没有翻。
林天佑听到了。
杜布罗文说的是:“理论上的东西,和能不能用是两回事。”
方建国站在旁边,虽然听不懂俄语,但他看得懂表情。
杜布罗文进来的时候是冷笑,出去的时候嘴巴闭得很紧。
方建国走到林天佑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雷达那边怎么样了?”
“今晚装管上机。”
当天夜里。
沪江厂的四楼天台上。
叶姝瑶画的多普勒滤波电路已经被老陈一个焊点一个焊点地焊了出来。
整块电路板比巴掌大一些,元件排列紧凑。
这块板子被接入了四式雷达的接收机后端。
三根手工吹制的玻璃真空管小心地插入管座。
八木天线阵列已经架在天台上了。
铝管制成的振子排列在一根横梁上,叶奇玮亲手调整过方向和角度。
林天佑蹲在雷达机柜前面检查了最后一遍线路。
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通电。”
老陈闭上眼,推上了电闸。
嗡——
机柜里传出嗡鸣声。
真空管的灯丝慢慢的亮了起来,从橙黄色变成白色。
阴极射线管的屏幕上出现了扫描线。
一道亮线从屏幕中心向外旋转,每转一圈,屏幕上就涂上一层光点。
起初,屏幕上全是亮点。
这是地面杂波,建筑物、树木、水塔,所有静止的物体都在往雷达发射签名。
接着,多普勒滤波电路起作用了。
杂波被一层一层的剥离。
地面回波随之消退,建筑物的方块信号也隐没不见,屏幕上变得干净,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移动光点。
有一个光点在屏幕的远端,正在缓慢移动。
林天佑盯着那个光点,心里快速计算了方位和距离。
“东偏北三十五度,距离约一百五十公里。”他说。
“那个方向……是海面。”叶姝瑶看了一下罗盘。
“移动速度太慢,高度在五百到一千米之间。是鸟群。”林天佑说。
“鸟群?”老陈瞪大了眼。
“大雁。这个季节,东海沿岸的大雁在南迁。一百五十公里外的一群大雁,这台雷达看到了。”
天台上安静了十秒。
罗明旭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
这个打了十几年游击的老兵,在沪江厂当军代表的时候,眼看着毛熊专家对着这堆破铁摇头走人。
他以为这些东西真的就是废铁了。
可现在,这台原本报废的雷达,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重新运转了起来。
它能看到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大雁。
罗明旭的眼眶湿了。
他抬起右手,对着那台嗡嗡作响的雷达,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沪城的天空,从这一刻起,不再是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