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桶德制纯硝酸。
棕色玻璃瓶被木头框架保护着,瓶身上贴着德文标签,标签已经褪色。
沈明的纺织厂地下室里一直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旧货,这批硝酸是他父亲接手厂子时就在角落里放着的,几年没人碰过。
老刘戴上护目镜,小心的检查了每一瓶。
密封完好,液面清澈,没有变质的迹象。
“浓度应该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德国人做东西讲究,这批货能用。”
老刘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反而低了下去。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六个棕色瓶子,脸上带着凝重。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硝化甘油。
这三个字在火化工的圈子里是极度危险的物质的代名词。
制备过程中,温度每升高一点,离爆炸就近一步。
失控温度是十五度。
超过十五度,反应速度开始不可控。
超过二十度,来不及降温的话,容器里的东西会在零点几秒内把方圆五十米内的一切送上天。
而制备双基发射药,需要的不仅是硝化甘油,还要硝化纤维素。
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加上稳定剂,才能做成推进火箭弹的发射药柱。
整个过程中的每一步都伴随巨大风险。
下午两点,林天佑在厂区后院的一块空地上布置了工作区。
他让人搬来了几十块冰。
十二月的沪城虽然冷,但气温在零度上下,不够。
硝化反应需要零下五度的恒温冰水浴来控制温度。
冰块是孙志明从全城的冰厂里调来的,用卡车运了两趟。
一个铸铁洗衣盆,体积很大,被搬到空地中央。
冰块塞满了盆,加上冷水。
盆里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的温度计探入液面。
“温度计稳定在零下三度。”林天佑看了一眼读数。他抬起头。
厂区里的人全都站在远处。
张广禄、老陈、叶姝瑶、罗明旭,还有十几个工人,全部聚在一百米外的围墙边上。
徐正诚和辛子石守在人群前面。
“所有人听清楚了。”
林天佑的声音大得整个厂区都能听见。
“从现在开始到操作结束,任何人不准跨过地上那条白线。这不是客气话。一旦出事,百米之内没有活路。”
白线是他用石灰粉画的,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特别显眼。
没有人说话。
叶姝瑶站在围墙边上,两只手攥着棉袄的前襟,指头收得很紧。
她能看到林天佑在空地上蹲下来,把棕色瓶子的软木塞拧开。
他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数清他每一个手指的弯曲。
林天佑的面前摆着四样东西。一瓶浓硝酸,一瓶浓硫酸,一个装着甘油的小玻璃瓶,和那个冰水浴里的搪瓷碗。
浓硫酸先倒进搪瓷碗里。
液体无色,微微冒着热气。
硫酸遇水放热,但冰水浴的温度足够把它压住。
温度计没有动。
然后是浓硝酸。
他把硝酸一点一点的滴入硫酸中,每滴之后停五秒,观察温度计。
混酸的温度开始缓慢上升,从零下三度,涨到零下一度。
他停手,等冰水浴把温度重新压下去。
三分钟后,混酸温度回到零下二度,继续滴。
这个过程耗了整整二十分钟。
混酸配好了。
接下来是极其危险的一步。
甘油入酸。
林天佑打开那个小玻璃瓶,瓶里的甘油是透明液体,很黏稠。
他用一根玻璃棒蘸了一点甘油,大概绿豆大小的一滴,慢慢的滴入混酸。
甘油碰到混酸的瞬间,搪瓷碗里微微冒出一丝白烟。
温度计跳了,从零下二度,跳到了零上三度。
林天佑停手。
他呼吸放得很慢,胸口几乎不动。
他停手等待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温度开始回落,从三度,到二度,一度,零度,最终到零下一度。
他呼了一口气,然后蘸起第二滴甘油。
一百米外,老刘蹲在地上,两只残指的手攥在一起。
他太清楚这个操作有多可怕了。
每一滴甘油进入混酸,都可能瞬间引发剧烈反应。
区别在于温度。
只要温度控制住了,化学反应就是慢慢的进行的,甘油会被缓慢硝化成硝化甘油。
但如果有一滴加多了,或者冰水浴的温度没压住——
老刘不敢想。
他那两根断指就是在这种场景下没的。
那还是在汉阳兵工厂,在有正规设备和防爆设施的情况下。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蹲在露天空地上,用一个搪瓷碗和一盆冰水,在手动硝化甘油。
老刘三十年的火化工生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他知道林天佑的技艺很厉害,但同时也感到这行径的疯狂。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半小时。
林天佑的额头上全是汗,但他一直没用手去擦。
两只手不能离开工作区,更不能有多余的动作。
每一次蘸取甘油后滴入,然后停顿,等待温度回落,再进行下一次蘸取。
这个循环他重复了不下六十次。
整个过程中,温度计的读数始终在零下二度到零上四度之间波动,从来没有超过五度。
四十五分钟。
搪瓷碗底部开始析出一层淡黄色的液体,呈油状。那是硝化甘油。
林天佑用玻璃棒轻轻搅了一下,把表层的废酸和底层的硝化甘油分离开。
他小心地用玻璃移液管把底层的硝化甘油抽出来,转移到另一个冰水浴中的容器里。
“水洗。”他低声自语。
他用冰水反复洗涤硝化甘油,去除残余的酸。
洗了三遍。
每一遍洗涤液的PH值他都用试纸测过,直到试纸显示中性。
他最后一次把那瓶淡黄色的液体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液体清澈透明,没有混浊物。
高纯度硝化甘油。
“好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蹲了将近一个小时,血液循环不畅,膝盖以下几乎麻了。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木桌稳住身体。
一百米外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长长的呼气声。
很多人是一直憋着气看的。
老刘跑过来,蹲在那瓶硝化甘油旁边。他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这纯度……我干了三十年,在汉阳兵工厂用整套德国设备做出来的,也不过如此。”
林天佑没有功夫听这些。
他把硝化甘油交给老刘,嘱咐了保存温度和注意事项。
另一边,张广禄那里也传来了消息。
张广禄连着熬了整整三天三夜。
车间的灯一直亮着。
他面前的工作台上,堆满了废弃的毛坯件。
上百个手工锉出来的齿轮毛坯,都被他扔到了废料堆里。
到第三天夜里十一点,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号的铁盒子。
盒子里铺着棉花,棉花上面是十二套微型齿轮组。
每一套都是他一刀一锉用手搓出来的。
他走到林天佑面前,打开盒子,把棉花翻开。
“林工。第一批延时引信的齿轮组。十二套。你验收。”
林天佑拿起一套,在灯下转了一圈。
齿形干净利落,啮合间隙均匀。
他用卡尺量了关键尺寸。
模数零点三,齿数对,精度在公差范围内。
“张师傅,辛苦了。”
张广禄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但他笑了一下。
“不辛苦。就是废了点料。”
十五天的计划,已经过去了十三天。
雷达有了核心的真空管,发射药有了原料,引信齿轮组有了第一批成品。
火箭弹的弹体,是用造船厂送来的无缝钢管改制的,老刘的学徒已经完成了切割和打磨。
发射架是比较简单的部分,几十根粗钢管焊在十轮卡车的底盘上,角度可以手动调节。
它很丑陋,很粗犷,但足够使用。
所有的零件开始往一起汇合。
十五天中的第十四天,一个不速之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