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推车的轮子咬着水泥地面,吱呀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男人低着头推车,目光从棉袄领子上沿往前探。
水压机的四根主承重柱就在前方,柱脚处的混凝土地基裸露着灰白色的断面。
那是他三天来反复观察的位置。
柱脚和地基之间有一条施工缝。把雷管塞进去,导火索的长度他量过,九十厘米,燃速每秒一点二厘米,七十五秒。足够他点燃之后推着空车从侧门走出去,混进夜班换岗的工人里。
五米。
他的手从车把上松开,往棉袄前襟里摸。里面别着一盒火柴和一把裁纸刀。裁纸刀是用来割开油纸包裹的。
三米。
他停了车。
弯下腰,假装整理车上的铸件,右手伸到底层,指尖碰到了那个油纸包裹。
包裹还在,硬的,重量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扣住油纸包裹边缘的瞬间,一只手从背后无声无息的捏住了他的后颈。
不是抓。是捏。
五根手指精准的卡在了颈椎两侧的动脉和气管位置,力度刚好,不至于让他立刻昏厥,但只要他挣扎,只需要再加半分力,血流就会中断。
他整个人僵住了。
“别动。”
声音在耳后,离他不到十厘米,轻的像是在说梦话。
他的眼珠子往左右转了一下。余光里,两个穿工服的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他们的手都插在口袋里,但口袋的形状不对。那是枪。
他认出了身后那只手的主人。
这三天,他在厂区里见过这个人好几次。靠在墙根站着,或者蹲在角落里抽烟。像个闲人。他没把此人放在心上。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把手从车里拿出来,慢慢的。”
辛子石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男人的手指一根一根的从油纸包裹上松开。他把手缓慢的抽出来,举到肩膀两侧。
辛子石的另一只手探进他的棉袄前襟,抽走了火柴盒和裁纸刀。然后从他腰后摸出一把匕首,刀柄用黑布缠着。
这一套动作快且轻,车间里其他正在忙碌的工人甚至没有抬头。
男人被两个人架着,从侧门带了出去。
手推车留在原地。
两分钟后,林天佑从二楼下来了。
他走到手推车旁边,俯身把底层的铸件搬开。油纸包裹露了出来,看上去外形和大小都没有异样。
他伸手把包裹拎了起来。
随手掂了掂。
然后他把油纸撕开。
里面是一捆码放整齐的粗铁管。铁管里塞着碎棉纱,用铁丝扎着,模拟雷管和导火索的外形与重量。
没有炸药。
罗明旭这时候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什么时候换的?”他的声音发紧。
“昨天晚上。”辛子石的声音从侧门外传过来,“他把车停在铸造区的时候上了趟厕所。三分钟。够了。”
罗明旭张了张嘴。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厂里卧底的三天,推着一车废铁管,自以为怀揣着足以炸毁水压机的炸药,兴致勃勃的观察地形、测量距离、计算引爆时间,全程都是在演独角戏。
“真正的雷管和导火索呢?”
辛子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视线转向林天佑。
林天佑把那捆铁管丢回手推车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走,去看看他。”
厂区后院的杂物间。
门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里面只有一盏煤油灯。
男人被绑在一把铁椅上,手腕反剪在椅背后面,麻绳勒得很紧。他的嘴里塞着一块破布,鼻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门推开,林天佑走了进来。
他搬了一把凳子,坐到男人对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林天佑伸出手,把男人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男人猛的咳了几声,咳完之后抬头看着林天佑。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屈服的狠劲。
“说吧。你想问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你虎口的茧子很有意思。”林天佑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的说,“M1911的后坐力在一点二公斤左右,反复射击几百发以上才能磨出那种茧。你不是翻砂工。”
男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还有两个人。”林天佑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在机加工车间,上周三入的厂,报的是铣工。另一个在后勤组,负责搬运钢材。”
男人的脸一瞬间灰了。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被盯上的。
“不用给我那种表情。”林天佑放下手,“你们三个进厂的第一天,各自的编号、工位、宿舍床铺我就全握在手里了。我等了三天,自有我的用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辛子石带着两个战士,押着另外两个人走了过来。
一个穿铣工围裙的,一个穿后勤服的。
两个人被推进杂物间,扔在地上。三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一个信息,全完了。
“你们的联络方式我也知道。”林天佑站起来,把凳子往旁边一推。
“后勤那个,每天下午四点去厕所里面的隔间,在水箱背面用粉笔做记号。铣工那个,收工后在厂区东围墙的第三棵梧桐树下蹲着抽烟,看对面弄堂口有没有挂红灯笼。”
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你们的接头人在十六铺附近。”林天佑的声音平稳,像在做技术交底,“穿灰色长袍,戴礼帽,三角眼。”
铁椅上那个男人猛的抬头。
这回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说到灰袍男人的时候,林天佑停住了。
他看向辛子石。
辛子石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话。
“跟丢了。”
林天佑没说话。
辛子石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不甘:“第二天夜里跟到了南市十六铺的暗巷,进了一个地下室。我安排人在外面守了一整夜。天亮前,里面有人留下一件长袍和一顶礼帽从后门走了。换了衣服,换了步态。”
身材和体形都变了。
那个灰袍男人,此刻或许已不再穿着灰袍,他是个专业人员。他的反侦察能力远超这三个前线特务。
沪城局势错综复杂。
还有多少潜伏的敌人,谁都说不清。
“罗代表,这三个人交给你审。审出十六铺那个地下室的完整联络网,每一条线都给我理清楚。”
罗明旭点头:“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