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持续到凌晨三点。
罗明旭的手段不算高明,但管用。
三个人里第一个开口的是后勤那个。
他年纪最小,不到二十五岁,心理防线薄。
罗明旭只问了三句话,他就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
联络点在十六铺暗巷。接头暗号是买三斤黄豆。上线代号“蝎子”。
灰袍人就是蝎子。
但蝎子的真实身份,三个人谁都不知道。
他们只见过蝎子两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茶馆的包间里,蝎子交代任务,给了假身份和炸药。
第二次是蝎子通过死信箱传了一张沪江厂的手绘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水压机的位置。
“蝎子说,水压机是整个厂子的心脏。炸了它,姓林的至少半年翻不了身。”后勤那个交代完这句话,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不停地发抖。
罗明旭把审讯记录递给林天佑。
林天佑翻了两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蝎子每隔三天会派人到十六铺暗巷的豆腐铺买豆腐。如果伙计递一块老豆腐,说明行动继续。如果递嫩豆腐,说明任务取消。”
他把记录合上。
“下一次买豆腐是什么时候?”
“后天。”
林天佑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罗明旭一眼。
“罗代表,你能不能找一个人,去十六铺那个豆腐铺,买一块老豆腐?”
罗明旭愣了一秒,随即眼睛亮了。
“你要让蝎子以为……任务还在继续?”
“不光继续。”林天佑把门推开,“我要让他以为任务成功了。”
第二天上午。
沪江厂一号车间。
林天佑站在水压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半径大约十五米。
“老刘。”
刘永胜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罐子。罐子里装的是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废弃TNT药块,已经受潮变质,威力大减,但炸个响动绰绰有余。
“多大当量?”老刘问。
“声音要大,烟要多,但别真把我的水压机炸了。”
老刘咧了一下嘴。他用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从铁皮罐里抠出一小块变质TNT,在掌心掂了掂。
“两百克够了。我在车间外墙根底下埋,把窗户震碎,再堆一堆废铁在里面。从外面看,效果很逼真。”
“烟呢?”
“我让学徒调一桶发烟剂,掺点废机油。黑烟滚滚,半个杨树浦都能看见。”
林天佑点头。
“今晚十一点。”
老刘把铁皮罐子盖上,站起来,转身去准备了。
张广禄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脸上挂着一层铁屑粉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粉笔圈,又看了看林天佑和老刘的背影,眉毛拧成一团。
“林工,你在搞什么名堂?”
“演一出戏。”
“给谁看?”
“给一个潜藏的敌人。”
张广禄愣了两秒,忽然骂了一句粗话。
“狗娘养的特务。你说,我蹲在门口拿锉刀等着行不行?”
“不行。你给我回去把冲压模具的二号凸模磨完。明天要用。”
张广禄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把我的水压机真炸了啊。”
“滚。”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沪江厂的方向传出。
震感不算强烈,但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传出很远。紧接着,黑烟柱从厂区方向升起,在路灯微弱的光晕里翻滚着往上蹿。
厂区周围的居民被惊醒了。有人探头往窗外看,有人穿着睡衣跑到街上。
杨树浦路上的巡逻岗哨立刻进入警戒状态。三辆军用卡车呼啸着开往沪江厂方向。
厂区里面,场面布置得极为逼真。
一号车间的西侧外墙被炸开了一个洞,碎砖和混凝土块散落一地。
车间内部,老刘提前堆放的废铁架子被炸得东倒西歪。
发烟剂的黑烟从洞口往外涌,呛人的废机油味弥漫整个厂区。
水压机本身纹丝未动。
爆炸点在十五米外的墙根,冲击波到达水压机的时候已经衰减到连一层灰都吹不掉。
但从外面看,浓烟笼罩了整个车间,什么都看不清。
罗明旭站在厂区大门口,扯着嗓子喊。
“快!救火!叫消防队!水压机那边着了!”
他声嘶力竭的喊着,声音传遍整条杨树浦路。
这是喊给外面的人听的。
与此同时。
厂区东围墙外,一条窄巷里。
辛子石蹲在一个垃圾堆后面,浑身裹着一件工人丢弃的破棉袄,脸上抹了锅底灰。他隐蔽得很好,让人难以察觉。
爆炸声响起后不到四十秒,他看见了目标。
一个穿短打的男人从斜对面的弄堂口冲了出来。这人动作很快,有目的的快。他往厂区外墙的方向跑了几步,确认烟柱的位置,然后停住。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角落,仰头看了五秒钟黑烟。
然后他转身,往南跑了。
辛子石没有动。他数了十五下,才从垃圾堆后面站起来。
跟踪开始。
距离保持在八十米以上。目标穿过两条横巷,拐上了一条通往南市方向的马路。路上没什么行人,辛子石只能贴着墙根走,利用法国梧桐的树干做遮掩。
目标显然受过训练。他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忽然在一个路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辛子石已经在三秒前闪进了一个门洞里。
目标没发现异常,继续走。
又走了二十分钟。目标的路线七拐八绕,明显在反跟踪。他绕了两个大圈,穿过一个菜市场的后巷,最终钻进了南市靠近黄浦江边的一片老宅区。
老宅区是沪城最密集的棚户区之一。
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头顶晾满了衣服和床单。
辛子石在巷口停了一下,判断了方向,从另一条平行的巷子绕了过去。
他在一堵墙的豁口处看到了目标。
目标正在敲一扇木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递出一个东西。
信封。
目标接过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就走,门迅速关上。
辛子石没有跟目标。
他盯住了那扇门。
门牌是南市永安里十七号,旧式石库门。
他默默记下了门牌、门的颜色、锁的类型、门框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以及门开的那一瞬间从缝隙里透出煤油灯的灯光。
然后他退了出去。
凌晨两点,林天佑的办公室。
辛子石把情报汇报完,站在桌边没动。
林天佑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端写着“沪江厂”,右端写着“永安里17号”。
中间标了三个节点:翻砂工、短打男、那扇门。
“你确定门里面不止一个人?”
“煤油灯放在桌上,但墙上有两个人的影子。”
林天佑的铅笔在“永安里17号”上画了一个圈。
“明天让罗代表安排人,把这个地址周围两百米内所有出入口摸清楚。下水道、天台、后窗、隔壁的墙有没有洞,全部查清。”
他放下铅笔。
“后天动手。一个都别放跑。”
辛子石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林工,还有一件事。”
“说。”
“那扇门开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
“什么味?”
辛子石沉默了一秒。
“一股混杂着松节油和枪油的气味,量很大,像是库存。”
林天佑的目光从纸面上抬了起来。
松节油、枪油、大量库存。
那个地方,不只是一个联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