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佑将那张写满公式的稿纸仔细的折好,贴身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他推开叶家的大门,清晨的冷风夹着些许霜气扑面而来。
徐正诚和辛子石迅速的跟上,一左一右护在身侧。
吉普车引擎轰鸣,一路向东直奔沪江机械制造厂。
车刚停稳,林天佑推门下车,直奔一号车间。
张广禄和罗明旭已经熬红了眼,正围在退火炉前抽闷烟。
“停火。”林天佑走到炉前,将那张稿纸拍在操作台上,“把之前那批有裂纹的废料全扔了,重开冲压机。”
张广禄凑近看图纸,指头顺着公式往下划拉:“1度15分?退火分三段控制?”
“对。”林天佑脱下大衣,抓起一块擦机床的破布抹掉手上的灰,“第一段升温到320度,死死稳住,保温五分钟。第二段拉到410度。一秒都不能多。最后关火随炉冷却。谁管炉子?”
“我亲自盯。”老刘从旁边站出来,他那只缺了指头的手攥着一把测温枪。
“好。重新调冲压模具的锥度。枪是命根子,子弹就是骨血。”林天佑扫视全场,“慢慢来,火候差一丝都不行。”
罗明旭立刻转身冲向库房调集黄铜板。
张广禄拿起锉刀,开始重新修整冲压模具的斜角。
整个车间再次运转起来,没有抱怨,只有机械碰撞的铿锵声。
造枪急不得,林天佑深知这一点。
基础材料不达标,组装出来的枪在战场上就是杀害自己同志的凶器。
同一时间,燕京。
科学院筹备委员会的临时驻地设在一个四合院里。
北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屋角的火炉烧得不旺。
齐学农穿着粗布棉袄,鼻尖冻得通红。
他手里拿着一把改锥,正趴在一张木桌上,小心翼翼的拆解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报废示波器。
这是新龙国筹备物理实验室的第一笔财产。
“齐组长,真修不好。”旁边的一个年轻研究员搓着冻僵的手,满脸沮丧,“阴极射线管漏气了,真空度不够。我们连个好的抽气泵都没有,这玩意儿根本亮不起来。西方对我们封锁了所有精密仪器的进口,我们算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齐学农停下改锥,看着桌面上那一堆电子管和电阻。
设备太简陋了。
没有真空泵,没有高纯度惰性气体,连普通的万用表指针都是歪的。
绝望的情绪在四合院里蔓延,好几个从外地赶来的学者都叹了气,坐在长条凳上沉默不语。
齐学农站直身子,走到窗前。
玻璃上结着冰花,他用手指刮开一小片,看向外面的灰白天空。
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身影。
在羊城那间逼仄的酒店客房里,林天佑用一堆从行李箱里掏出来的破零件,硬生生拼出了一台精度高的镗床。
当时没有测量工具,林天佑就用肉眼看,用手指摸。
“天佑那小子说得对,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齐学农转过身,声音很稳,“没有设备,就自己造。条件苦,能苦得过前线挨枪子儿的战士?”
他快步走回桌前,拿起桌上一个废弃的玻璃罐。
“小王,去化工局借两斤水银来。没有机械真空泵,我们搞托里拆利水银排气法。管子漏气,我就重新烧玻璃封口。今天这台示波器不亮,谁也不许睡觉!”
年轻研究员愣了一下,随后眼底燃起一团火,重重点头,抓起棉帽就往外跑。
四合院里的气氛变了,几位老学者重新拿起了图纸和纸笔,演算声再次响起。
视线向北,东北鞍山钢铁厂。
寒风卷着煤渣在厂区里肆虐。
二号高炉瘫痪了,炉温上不去,铁水凝结在出铁口,整个高炉变成了一个死结。
于元正戴着帆布手套,脸上全是被煤烟熏出的黑灰。
他站在高炉下方的操作平台上,看着几个老师傅用铁棍死命捅着出铁口,火星四溅,但凝固的炉渣纹丝不动。
“于工,不行啊!结块太厚了,再这么烧下去,炉底就要穿了!”一个满脸汗水的工人焦急大喊。
于元正咬紧牙关,脱下外面的棉袄,从旁边扯过一件沾满泥污的石棉隔热服套在身上。
“新龙国底子差,难道我们独立自主的能力就断了?”于元正一把抢过工人手里那根长达三米的铁钎。
他想起在回国的船上,林天佑对他说过的话:“国之重器,别人给不了。只能拿我们自己的命去填出来。”
“把风量开到最大!我去通!”于元正大吼一声,顶着足以烤焦头发的高温,一步步逼近出铁口。
热浪扭曲了空气,他的脸被烤得通红,双臂青筋暴起,举起铁钎狠狠砸向坚硬的炉渣。
一下,两下,三下。
工人们被他的气势感染,纷纷套上隔热服,扛起铁钎冲上前,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喊着号子同时发力。
随着“咔嚓”一声闷响,暗红色的铁水冲破阻碍,顺着出铁沟奔涌而出,照亮了整个鞍钢的夜空。
于元正跌坐在地上,看着奔腾的铁水,咧开嘴笑了。
目光再转回南方,沪城火车站。
站台上人头攒动。
几列军用闷罐车正停在轨道上,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沈明穿着棉衣,站在风地里,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华东军工总局红头大印的名单。
他现在的身份,是“华东军工总局防空技术特派员”。
五十多名从沪城各大机械厂抽调来的精干技术员,分成六个小组,列队站在他面前。
他们身后,是用帆布严密覆盖的卡车,里面装满了雷达部件、天线阵列图纸和大量的无缝钢管。
沈明目光扫过众人,不再有以往少爷的嬉皮笑脸,眼神凌厉。
“林总工交代了,鹰酱的轰炸机在沪城吃了瘪,一定会去别的地方找场子。”沈明提高音量,声音盖过火车的汽笛声,“我们手里的这套东西,叫天网。它能让沪城的天空干干净净,也能让全国的天空干干净净!”
他将手里的任务书依次拍在各组组长的手里。
“第一组,带两台雷达和四百根钢管,去金陵!”
“第二组,去津门!”
“第三组、第四组,分赴兰陵、京城!”
“第五组、第六组,前往钱塘和明州!”
沈明把自己的那份任务书塞进胸口口袋,大步的走向前往津门的专列。
“到了地方,立刻联系当地军管会。不惜一切代价,三天内把雷达架起来。发射车按图纸焊,数据参数我都写在给你们的操作手册上了。干不好,自己跳黄浦江谢罪!”
“是!”五十多名技术员齐声怒吼,声音震碎了冬日的寒风。
技术员们迅速登车,负责护送的警卫部队荷枪实弹在车厢口警戒。
汽笛长鸣,车轮碾压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巨大的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天网的部署,正以沪城为中心,向着新龙国防空薄弱的要害城市,迅速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