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没人说话。
那枚裂开的弹壳躺在铁桌上,黄铜碎屑散了一小圈。
罗明旭捡起碎片看了又看,嘴巴张了两回,没吐出一个字。
老刘蹲在地上,拿起另一枚弹壳用指甲抠了一下底缘,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裂纹。
“全废了。”老刘的声音干涩,“这一批三百个,底缘全有暗裂。”
张广禄接过几个弹壳翻来覆上看,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冲压的问题不大,退火没做好。黄铜冲压完以后残余应力太大,底缘那个位置最薄,应力集中,一受力就崩。”
“退火温度调高点不行?”罗明旭问。
“调高了铜会变软,弹壳撑不住膛压,依然会炸。如果调低温度,应力则无法消除,弹壳仍旧会裂。”张广禄摇头,“这个温度窗口非常窄,差个十度二十度就是天壤之别。而且弹壳的锥度也有讲究,锥角大了抽壳阻力大,锥角小了密封不住火药燃气。这两个参数得配着算,我算不来。”
他看向林天佑。
林天佑没说话。他拿着那枚裂开的弹壳,在灯下转了两圈。
悟性逆天被动技能在运转,但数据量太大了。
退火温度曲线涉及黄铜的再结晶动力学,弹壳锥度涉及弹性力学和接触应力计算,两个参数互相耦合,需要大量的数值迭代。
他一个人推,推得出来,但时间不够。
他把弹壳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老张,这批弹壳全部封存,不许动。等我消息。”
“去哪?”罗明旭追了一步。
“愚园路。”
半小时后。
一辆军用吉普车疾驰在沪城的街道上。
大白天,冬日的阳光刺破云层,亮得晃眼。
车子在愚谷邨弄堂口急停。
林天佑推门下车,大步流星直奔叶家。
徐正诚和辛子石紧随其后。
两人手里的勃朗宁手枪已经上膛,大衣下摆敞开。
徐正诚守在弄堂口,辛子石则直接贴在叶家门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和二楼的百叶窗,严防任何可能的敌特暗算。
“咚咚咚。”林天佑叩门。
门开了,叶奇玮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天佑?大白天的,怎么这么急?”
“叶老师,遇到拦路虎了。我需要海量计算。”林天佑没客套,进门直接把图纸摊在客厅的八仙桌上,“中间威力弹。弹壳冲压的残余应力算不出理想的退火曲线,我的枪就只能是烧火棍。”
叶奇玮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图纸上。
看了不到半分钟,他的脸色变了。
“好精妙的构型……但这个锥度和壁厚梯度,变量太多,这是偏微分方程的活儿。”叶奇玮转头冲着里屋喊了一声,“姝瑶!出来干活!”
里屋门推开。
叶姝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随意绾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支削好的铅笔。
她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图纸,只停留了三秒。
“冲压速度是变量,黄铜材质的屈服极限是影响因素,冷却系数也需计算。”她拉开椅子坐下,抽过一沓空白稿纸,“我建模。你报参数。”
没有一句废话。
林天佑拉开另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材质,七三黄铜。壁厚梯度从0.8毫米渐变到0.3毫米。第一道冲压模具下压速度……”
“唰唰唰——”
铅笔在纸面上疯狂摩擦。
叶姝瑶的字迹娟秀却极具力道,复杂的微积分公式瞬间铺满了半张稿纸。
她没有抬头,大脑高速运转:“极限抗拉强度取多少?”
“350兆帕。”林天佑立刻接上。
“那退火温度不能超过450度。否则晶粒过度长大,底缘依然会脆裂。”叶姝瑶手中的铅笔猛的顿,迅速划掉一行数据,“我们要的是不完全退火。温度曲线的斜率我重新套入公式。”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极快。
客厅里,数据与公式激烈碰撞,力学模型也在其中发挥作用。
稿纸一张接一张地被写满,推到桌角。
林天佑那逆天的悟性与叶姝瑶惊人的数学天赋完美契合。
他能瞬间洞悉物理本质与工艺方向,而她能用严谨的数学工具将这些直觉具象化为精准的工业参数。
此时,林天佑视角的透明面板上,弹幕数量骤增。
在线人数狂飙到四千。
【兵工小卒:卧槽!这特么是人形计算机吗?四零年没有超算,硬生生靠手算偏微分方程建模?!】
【铁血战魂:这才是先辈的科研浪漫啊!为了国家强盛,不计报酬,毫无怨言的投入。看哭老子了。】
【局座后援会会长:大家注意看叶师姐的眼神!没有一点小女儿态,全是纯粹的理性光芒!这CP我磕爆!智商碾压局啊!】
【兔子爱吃鹰:这哪里是算退火温度,这算的是鹰酱的死期!算的是新龙国的脊梁骨!】
【龙牙特战-007:没啥说的,两发超级火箭送上,给嫂子……不对,给叶总工买核桃补补脑!】
三个小时后。
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
叶姝瑶重重吐出一口气,放下只剩小半截的铅笔。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将最后一张写满结论的稿纸推到林天佑面前。
“算出来了。”叶姝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理想的斜角锥度是1度15分。退火分三段:第一段加热至320度保温五分钟,第二段峰值410度,第三段随炉冷却。”
林天佑盯着纸上的结论,脑海中那逆天的悟性瞬间完成了工艺推演的闭环。
结果理想。
“好。太好了。”林天佑眼中迸发出狂热的锐光。
他没有停歇,顺势抽过一张白纸,对照着刚算出的弹壳锥度和底缘厚度,飞速画出了步枪枪栓的细部结构图。
“既然底缘尺寸定了,那拉壳钩的抓取弧度必须微调。”林天佑的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条曲线,“增大咬合面积,后坐时强制抽壳,杜绝任何卡壳的可能。”
叶奇玮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行云流水般的配合,老怀大慰,默默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随即又被漫长的深夜吞噬。
林天佑和叶姝瑶没有停下。借着这股气势,他们顺势把弹匣托弹簧的弹力系数以及击针的撞击动能全盘梳理了一遍。
两人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整整熬了一个通宵。
当林天佑落下最后一笔时,窗外已经透出了微亮的晨光。
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破晓了。
林天佑站起身,将整理好的图纸郑重的收进大衣怀里。他后退半步,面容冷峻却无比肃穆。
然后,他对着满眼血丝的叶奇玮,以及靠在椅子上累得有些脱力的叶姝瑶,深深地鞠了一躬。
“叶老师,姝瑶。谢谢你们为国造枪。”
叶姝瑶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肩负国家重担的年轻人,嘴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赶紧去吧,让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