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数千里之外的东北鞍山。
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刮过厂房，卷起地上的铁锈粉尘，发出尖啸。
这里是鞍山钢铁厂，曾经先进的钢铁基地，如今只剩下一片钢铁骨架，在西伯利亚的寒流中矗立。
二号平炉前，于元正裹着一件棉袄，冻得通红的脸上，胡茬已经半寸长。
他比在鹰酱国时清瘦了太多，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都要明亮。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老工人，一个个都是从旧社会熬过来的老师傅，此刻却都垂着头，神情沮丧。
“于组长，不行啊……这炉子烧不起来。”老工头王铁山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霜，“耐火砖裂了，鼓风机也漏风，那帮混蛋临走前把能拆的都拆了，这怎么炼？”
于元正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抚摸着平炉外壳。
那上面布满了裂纹和锈迹。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来人是厂里聘请的毛熊专家安德烈·彼得罗夫，这个冶金工程师长着鹰钩鼻，眼神透着傲慢。
“于同志，我早就说过，这堆废铁炼不出钢。”安德烈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指了指那座平炉，“缺乏铬和钼，加上焦炭也不合格，你们连普通的碳素钢都炼不好。我建议，还是等莫城的援助设备运到再说。”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失去了心中的希望。
于元正握紧了拳头。他刚想反驳，一个年轻的报务员就裹着一身风雪，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电报。
“于……于组长！燕京……燕京特急！特急等级！”
整个平炉前瞬间安静下来。
于元正一把抢过电报，颤抖的手将其展开。
电报上的字符很短，却让他感到极度震撼。
【沪江厂林天佑同志急电：寻替代4140钢方案。配方：碳0.35-0.42%，硅1.2-1.6%，锰1.3-1.65%，钒0.1-0.2%……淬火860度，回火560度，保温两小时。此为硅锰钒代用钢，可解燃眉之急。】
【附：首长令！鞍钢即刻停产一切，集中所有技术力量，动用好炉子，不惜一切代价，炼出此钢！此为重要军事命令！】
硅，还有锰和钒……
于元正反复咀嚼着这几个陌生的字眼，他看懂了电报里那种决绝！
是天佑！林天佑同志找到了办法！
“王师傅！”于元正猛的抬起头，那双被炭火映得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召集所有人！清炉！备料！我们要开炉炼钢！”
老工头王铁山愣住了：“组长，炼……炼什么钢？”
“炼我们的钢！”于元正把电报纸死死攥在手心，转向那群不知所措的工人们，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燕京来命令了！是林天佑同志从沪城发来的新配方！”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毛熊专家安德烈就凑了过来，一把夺过于元正手里的电报译文。
只看了一眼，安德烈就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我看到了什么？硅锰钒？用硅和锰来代替铬和钼？”他用嘲弄的眼神看着于元正，指着电报上的配方，用羞辱的语气说道，“于同志，你是在开玩笑吗？这是哪个大学一年级学生写的幻想小说？”
“这是在胡闹！是在谋杀！没有铬，钢的淬透性从何而来？没有钼，怎么抑制回火脆性？按照这个配方炼出来的东西，它会非常脆！你们知道吗？一碰就碎！”
安德烈把电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的摔在地上。
“Nyet！不可能！我不同意用我的冶金知识，来陪你们进行这种危险实验！你们会炸掉炉子，会死人的！”
他这番话，让刚刚燃起希望的工人们，脸色又一次变得惨白。他们畏惧的看着安德烈，又看看于元正，脚步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
是啊，那可是毛熊专家，是老大哥派来指导他们的人，他说不行，那肯定就是不行。
“谁说不行？”
于元正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团被揉皱的电报纸，小心翼翼的抚平，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珍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安德烈，一字一句的说道：“安德烈同志，你是专家，你说的理论，我都尊重。但是，你来我们龙国多久了？”
安德烈一愣：“一周。”
“一周……”于元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苍凉和坚定，“我们这个民族，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走的每一步，在你们看来，都是‘不可能’的。”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迷茫的脸，想起了在鹰酱国码头卖掉的西装和怀表，想起了在横滨港一百三十八人同舟共济，想起了林天佑唱回国谣时的坚定。
“小米加步枪，打赢了飞机大炮，你们觉得不可能。靠着双腿，我们撵走了百万大军，你们也觉得不可能。”
“现在，我们就是要用这口破炉子，用我们自己的配方，炼出我们自己的特种钢！你觉得不可能，我们就把它变成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却狠狠的震动了每个工人的心。
王铁山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通红着眼，一把脱掉身上的破棉袄，露出了里面结实的肌肉。
“组长，你下命令吧！俺就知道，燕京的命令，就得听！林顾问那是神人，他说行，那就一定行！”
“对！听组长的！炼！”
“豁出去了！炸了炉子，俺拿命填！”
工人们的情绪被点燃，他们一个个围了上来，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安德烈被这股气势镇住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指着于元正，嘴唇哆嗦着：“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于元正没再看他，他登上指挥台，拿起那个冰冷的铁皮喇叭，对着整个二号平炉前的空地，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吼声。
“全体都有！目标，硅锰钒特种钢！点火，开炉！”
“轰——！”
随着王铁山亲自拉下鼓风机的电闸，沉寂了数月的平炉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橘红色的火龙喷薄而出，照亮了半个夜空！
炉火映在于元正的脸上，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然而，就在炉温节节攀升的时候，负责观察炉体的老工头王铁山却突然脸色一变，他指着炉子中部一道不起眼的裂纹，对着于元正大喊。
“组长，不好！炉墙……炉墙的裂缝，好像变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