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头王铁山这一嗓子,让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平炉前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钉在了炉体中部。
那里,一道原本不起眼的裂纹正在缓缓扩大,橘红色的钢水光芒从缝隙中透出,发出滋滋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气味。
“Взорвется! Я же говорил! (要爆炸了!我早就说过!)”
毛熊专家安德烈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指着那道越来越亮的裂缝,用俄语和蹩脚的中文混合着尖叫起来。
“快跑!Бегите! (跑!) 马上就要炸炉了!你们这群疯子!疯子!”
他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后跑,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专家这一跑,工人们心中仅存的侥幸也破灭了。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几个年轻的工人腿肚子打颤,不由自主的跟着后退。
完了!炉子保不住了!
“都别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于元正大声吼叫,声音震动了每个人的耳朵!
他迎着那股灼人的热浪,向前踏了一步,死死的盯着那道裂缝,大脑在零点几秒内飞速运转。
“慌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那双被炉火映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决绝。
“王师傅!”于元正猛的回头,“带人去弄水!越多越好!再去找棉被!厂里仓库里所有的棉被,全部给我搬过来!快!”
“另外,立刻组织人,把那边的废弃矿车推过来!找几块最大的钢板,立在车头当盾牌!用水把钢板和车轮都浇透!”
“另外一队人,马上去和耐火泥,要稀一点,但不能散!用最长的铁杆,固定住一块铁板,把泥糊上去!”
水?棉被?废弃矿车?耐火泥?
工人们都愣住了,这是要干什么?用水去浇那上千度的炉子?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于同志!Вы сошли с ума! (你疯了!)”躲在远处的安德烈声嘶力竭地吼道,“用水会引起蒸汽爆炸!你们会被活活煮熟的!”
“闭嘴!”于元正头也不回的怒斥一声。他转向那些还在犹豫的工人,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是天佑同志的嘱托!这是首长的命令!这炉钢,比我们的命都重要!”
“今天,就算是拿命填,也得把这炉子给我保住!”
他这番话,狠狠击中了每个工人的内心。
于元正转向那些行动起来的工人,大声解释道:“裂缝在扩大,是因为内外温差太大,炉墙受力不均!我们不能硬堵,那是找死!我们得先给它降温,再用耐火泥把缝隙填上!”
“盾牌车推到十米外,用水管持续给盾牌和炉壁周围降温,形成水蒸气屏障!然后,再用长杆把耐火泥‘喂’进裂缝里!所有人都待在盾牌车后面,这是命令!”
“妈的!听组长的!”王铁山通红着眼,一把脱掉身上的破棉袄,露出被冻得发紫但依旧结实的肌肉,“老子跟小鬼子拼刺刀都没怕过,还能怕一口破炉子?我跟你上!死就死在这炉子前头!”
“对!听组长的!”
“炼!豁出去了!”
工人们被彻底点燃了!求生的本能被一种更炽热的情感压了下去。他们转身疯了一样冲向水井和仓库。
短短两分钟,工人们抬来了井水,用来浸泡那几床棉被。
于元正看都没看还在远处叫骂的安德烈,他抓起一床棉被,直接扔进水桶里,大吼道:“浸透了!所有人,把棉被裹在身上!”
他自己第一个动手,将那床沉重的湿棉被,猛的披在了自己身上。
刺啦——
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衫,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随即又抓起另一床,裹在了前胸。
“跟我上!”
于元正低吼一声,顶着两床沉重的湿棉被,第一个冲向了那座危险的平炉!
热浪扑面而来,他还没靠近,高温瞬间烤卷了他的眉毛,连带着头发也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裹在身上的湿棉被疯狂的冒着白汽,水分迅速蒸发。
“组长!”王铁山带着另外五个壮实的工人,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湿棉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紧随其后。
“用水管!给炉墙降温!其他人,准备耐火泥!”于元正一边靠近,一边嘶吼着下达指令。
远处,安德烈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无法理解眼前这幅景象。这已经超出了他所有冶金学的知识范畴,这是用血肉之躯在对抗钢铁的怒火!
“疯子……”他喃喃自语,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死死盯着那几个冲向烈焰的身影。
距离炉墙还有五米!
恐怖的高温压得人喘不过气。于元正感觉肺里的空气灼热无比,每呼吸一次,喉咙干痛难忍。
“顶住!”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一个负责在外围用水管给炉壁降温的年轻工人,被热浪熏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旁边的工友们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拖了回来,可他脸上已经起了大片水泡,昏死过去。
于元正没有回头,他已经冲到了裂缝前!
他顶在前面,用一根三米长的铁杆,另一头连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堆满了刚刚用井水和好的耐火泥,用尽力气,死死的朝着那道发红的裂缝捅了过去!
“给我……堵上!”
砰!
铁板撞在炉墙上,发出巨响。滚烫的耐火泥被狠狠的挤进了裂缝里。
滋啦啦——
裂缝中的钢水遇到湿润的耐火泥,瞬间爆发出无数火星,溅在于元正的棉被上,将棉被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顶住!换人!”王铁山在后面大吼。
一个人只能顶十秒,十秒之后就必须退下来,否则就会被活活烤熟!
一个工人退下,另一个工人立刻补上!
他们用原始的方式,进行着一场危险的抢修。
于正元的棉被已经开始冒烟,他感觉后背的皮肤已经和衣服粘在了一起,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但他没有退,他红着眼睛把耐火泥捅进缝隙,用力压实后死死顶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十分钟过去了。
终于,在第七批工人轮换上去后,那道裂缝被耐火泥糊死。橘红色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炉墙外壁的温度,也开始缓慢下降。
“保……保住了……”
王铁山扔掉手里的铁杆,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我们保住炉子了!!”
劫后余生的工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大家互相拥抱,兴奋的跳跃着。
于元正缓缓直起腰,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看着那座燃烧的平炉,脸上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浑身湿透,黑灰沾满了脸庞的工友,声音沙哑的喊道:“都是好样的!”
就在这时,一直呆立在远处的安德烈,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于元正面前,看看那被修补好的炉墙,又看看于元正脸上、脖子上被高温灼出的大片红印,再看看那些瘫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工人。
这位来自莫城的冶金专家,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中的傲慢和嘲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撼,这震撼中甚至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于元正没有理会他,他用手背抹去混合着黑灰的汗水,踉跄着走到平炉的观察口,拿起护目镜,看向里面的钢水。
炉火依旧,钢水翻腾,颜色纯正。
他转身,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的一个个仪表,最后落在了那支测温计上。指针正稳稳的指向一个关键的刻度。
危机度过,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于元正深吸一口气,用尽剩余的力气,对着全场吼道:
“准备测温!准备出钢!”
“同志们,成败,就在此一举了!”